去年梅雨季在青阳待了整七天,鞋尖沾的黄泥直到回合肥都没刷干净。为了找做扇子的老艺人,我绕了老城区三圈,导航在窄巷里直接飘成了云,问了三个蹲在墙根下棋的大爷,最后还是个拎着青菜篮子的阿姨给指的路——就那户,门口堆竹片子的,别走错,隔壁是修鞋的。
巷口的扇骨摊,没有招牌
第三户人家的木门半开着,门口支了个竹架子,上面摊着半排刚刮好的扇骨,浅黄的竹色混着天阴的灰,脚边堆着半筐劈下来的竹屑,风一吹就飘到裤腿上。做扇子的刘师傅今年六十二,手背上爬着淡褐色的老人斑,见我来也不抬头,手里的薄刀顺着竹纹往下滑,青阳折扇的扇骨,全是本地南山采的五年以上的毛竹,太嫩的竹容易变形,太老的竹发脆,要在山坳里待够五年,晒够太阳淋够雨,劈出来的扇骨才拿得住劲。
竹屑扎手。他抬头笑的时候,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顺手递了半块刚从家门口树上摘的枇杷给我,酸得我皱起整张脸。他说本地的枇杷就是这个味,不甜,酸得人一激灵,配竹香刚好。

架子上摆的成品扇都素得很,没有烫金的花纹,没有印着大段的名人诗句,就是糊一层熟宣或者细棉纸,偶尔有扇面上留几行歪歪扭扭的字,是巷口退休的王老师饭后遛弯过来,随手写的”溪山清远”,字不算好看,带着点散步时的松弛劲。我问他怎么不做那种花哨的款,好卖。他把刚劈好的扇骨码齐,说买扇子的都是老客,要的就是个顺手,花里胡哨的,扇起来累。
扇面上的墨,沾着池州的山雾
之前我总觉得,写在扇面上的山水,总该是那种名山大川的气派,直到翻到刘师傅压在玻璃板下的一摞旧扇面,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上面画的九华山,不是明信片上那种规整的寺庙飞檐,是半山路上歪歪扭扭的几棵银杏,树底下站着个拎着香的老太太,衣角还被风掀起来一点;还有九华河边的芦苇,秋天的时候白花花一片,风一吹就晃,连芦苇上沾的一点碎芦花都画得清清楚楚。给这些扇面画画的是个住在山脚下的老画师,不是什么名家,就是天天沿着山路走,看见什么就画什么,画完了就给刘师傅送过来,糊在扇面上,卖出去的钱俩人对半分。

我上次买了一把印着银杏的扇子,夏天爬九华山的时候,在半山亭坐着歇脚,旁边坐着个穿蓝布衫的老奶奶,凑过来看了两眼扇面,突然说,这树我认识啊,就在我家门口,前两年遭了虫,我以为它要死了,你看,现在又长这么高了。
说实话,那瞬间我突然有点鼻酸。之前在很多文创店见过包装精美的青阳折扇,扇面印着标准化的山水纹样,扇骨打磨得亮得能照见人,标价是我那天从刘师傅手里买的三倍多,我拿在手里翻了两下,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缺的大概就是老奶奶能一眼认出自家门口那棵树的熟稔劲。哪有什么高高在上的老手艺啊,就是普通人把自己天天见的日子,劈成竹骨,糊成纸面,递到你手里。
吃一碗小粑,扇子就斜靠在桌角
从刘师傅的摊子出来,拐两个弯就到巷口的早点摊。本地的菜馅小粑,一定要就着刚煎出来的脆壳咬,米香混着腌菜的咸,五块钱两个,配一碗熬得稠稠的红豆粥,是整个青阳老巷最熨帖的早晨。老板和刘师傅是老相识,每次见他过来,都会多舀半勺糖在粥里,说他劈竹费眼睛,多吃点甜的。
我那天坐在摊边的矮板凳上吃小粑,把刚买的折扇斜靠在桌角,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隔壁人家晒的梅干菜的香,扇面晃了晃,掉下来一点细碎的竹屑,刚好落在粥碗里。我捞出来搁在桌沿,老板笑,说这算扇骨给你送的小料,别人想要还没有。
后来我把这把扇子带回了合肥,天天放在通勤的包里。之前夏天在办公室开空调,吹得肩颈发僵,现在就趁没人的时候偷偷扇两下,风是软的,不像空调风那样硬邦邦的,扇面蹭到手臂的时候,总能想起那天的枇杷味,小粑的脆壳声,还有九华山飘在半路上的雾。
上周整理包的时候,那把扇子掉出来,扇面边缘沾了一点上次吃火锅溅的油点,我没舍得擦。
就那样吧。
毕竟带着点烟火气的东西,才像真的在你日子里待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