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的一个周末，我本来是绕去齐山找朋友吃锅贴，为了抄近路直接从平天湖湿地的南岸穿过去。刚下过小雨，土是泡软的，没走两百米，白球鞋就陷进泥里了。
站在那里蹲下来拔鞋的时候，听见旁边有人笑。是个穿藏青布衫的阿姨，挎着个洗得发白的粗布袋子，蹲在岸边上扒拉着什么。
堤上的人，都揣着半兜刚摘的菱角
阿姨姓张，是齐山社区的老住户，退休了没事，每天上午就拎着袋子来湖边转，顺手摘点菱角，带回家煮了给孙子当零嘴。她见我蹲在那里费劲拔鞋，伸手拉了我一把，塞给我两个刚从藤上摘下来的生菱。壳是深棕带红的，表面长着细细的软刺，我剥的时候没注意，被刺扎了指尖，她还笑我娇气得很，说这菱角比菜市场卖的软多了，刚摘的都不扎人。
咬开的瞬间，凉丝丝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流。脆。甜。没有煮熟之后的粉糯感，是带着湖水清冽的淡味，连那点涩都鲜得很。她跟我说，平天湖的红菱要入秋之后半个月摘才最甜，早了水垮垮的没味，晚了壳就硬得咬不动。
我那天跟着张阿姨沿着草径走了百来米，看见堤上坐了好几个老头，脚边都放着半兜菱角。有的在低头剥壳，有的在抽旱烟，看见熟人走过就扬手喊一声，顺手塞两个刚剥好的菱角过去，自在得像在自家院子里纳凉。没有人举着相机对着陌生人拍，大家都松松散散的，风把芦苇的白絮吹起来，飘到人的头发上，也懒得抬手拍掉。
湿地边的早市，比湖醒得早两个钟头
后来我特意定了五点半的闹钟，赶在七点不到就往湿地走，刚到栈道入口就闻见了油香。是个摆了快二十年的小粑摊，老板姓陈，摊子就支在空地上，一口磨得发亮的平底大铁锅，刷上自榨的菜籽油，把包好的萝卜丝小粑挨个摆进去，等底部煎出一层焦脆的壳，就往锅边浇小半碗清水，盖上木盖子焖。
等水收干的时候，小粑就鼓成了半透明的小包，能隐约看见里面混着雪菜的萝卜丝馅，香气能飘出去半里地。池州小粑的萝卜丝馅一定要混点腌过的雪菜才够香，纯萝卜丝的话吃起来总觉得淡，少了那股醒神的咸劲。
我站在摊子边等的时候，看见旁边的竹筐里摆着刚捞上来的河虾，通体透明，长须子还在一翘一翘的，是住在附近的渔民早上划着小舢板捞的，直接送到摊子上来，买两个小粑就能顺带称半斤虾，回家用开水烫个半分钟，蘸点生抽就鲜得掉眉毛。
那天我买了两个刚出锅的小粑，烫得直换手，就靠在栈道的栏杆上吃。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点水的凉，咬一口脆壳硌得牙响，辣油顺着指缝往下流，刚好有只白鹭从水面掠过去，翅膀尖沾了点水，划出一道细细的波纹。旁边压腿的大爷跟陈老板打招呼，说今天的小粑煎得比昨天脆，陈老板嘿嘿笑，说今天火开得急了点。
那些没被圈起来的滩涂，才是湿地的魂
很多人来平天湖，都是沿着修好的自行车道骑一圈，路过临湖的观景台，拍两张倒映着山影的湖面照片，就觉得把整个湖都逛完了。其实不对。过了观景台再往南走两里地，就没有平整的柏油路了，是当地村民踩出来的泥路，两边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钻进去走个几十米，连外面的车声都听不见了。
上次我在那片滩涂上遇到个放虾笼的王大爷。他说这地方以前是他家的鱼塘，后来划成湿地保护区，不让随便下网捕鱼了，他就每天拎着两个细眼虾笼来，放两个小的，捞点小虾米回家给老伴熬粥。他蹲在滩涂边上，把虾笼从水里提上来，网兜上沾着点碎水草，倒出来的小虾米在网兜里蹦，亮闪闪的。
风刮过芦苇。
响得像谁在耳边翻旧书。
我蹲在他旁边看了快半小时，看着一群苍鹭缩着单脚站在浅水里，连翅膀都懒得抬一下，偶尔有小鱼游到脚边，才慢悠悠把长脖子往下一伸，快得像跟谁抢东西似的叼起来，脖子一仰就吞下去。王大爷说，这些鸟都不怕人了，见了他也不飞，知道他不会伤害它们。
说实话，我以前总觉得城市里的湿地公园，都是给游客修的——整齐的木栈道，统一的指示牌，连种的草都剪得一模一样，走进去总觉得隔着一层，像隔着一层玻璃看风景。但平天湖不是。它没有把所有的地方都用栏杆圈起来，没有把当地的村民都迁走，那些摘菱角的阿姨，摆小粑摊的老板，放虾笼的大爷，还有在芦苇丛里钻来钻去追蜻蜓的小孩，都是这片湿地本身的一部分。
上次踩脏的那双白球鞋，我妈说反正留着印子也洗不干净，不如扔了买新的。我没扔。现在每次看见鞋面上那点浅黄的泥印，就想起那天撞在脸上的风，风里裹着的菱角香，小粑的脆壳，还有苍鹭扑棱翅膀飞起来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