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去牯牛降,是被老陈硬拽去的。本来约好去拍山上的野茶,结果刚走到山门口,我踩了块带青苔的石头,半只脚直接滑进溪沟里。
水凉。刺得脚踝一缩。
老陈站在旁边笑,说这就叫进山的见面礼,躲不掉的。
山门口的摊子,没有”网红价”

溪沟边摆着一溜竹编的摊子,卖茶的、卖米糕的、卖野猕猴桃干的,摊主大多是附近村里的人,见人路过也不扯着嗓子吆喝,该择菜择菜,该翻晒茶翻晒茶。我坐在桂阿姨的茶摊边拧裤脚,她递过来一碗温的菊花茶,粗瓷碗沿磕了个小豁口,茶里飘着两朵刚摘的野菊花,甜丝丝的,一点都不苦。

本来以为坐下来就得被硬推销茶叶,结果阿姨擦着手上的茶碎,说你歇够了再走,这太阳不晒,坐多久都没关系。竹匾里的野茶是早上刚采的,芽尖细得像小姑娘的指甲,风一吹,清苦的茶香混着旁边摊子上蒸米糕的甜香飘过来,闻着人都软了。她摊边堆着半筐竹编的小蝈蝈笼,细竹篾编得精巧,碰到跟着爸妈上山的小娃走累了,就塞一个过去,不收钱。我问她这笼子卖多少钱,她摆手,说编着玩的,哪能卖钱,小娃拿着玩,就不闹着要抱了。
旁边卖米糕的阿婆端过来一块刚蒸好的,撒了一层金桂,糯米的黏劲裹着桂花的香,咬一口能拉出细糯的丝,三块钱一块,比城里面奶茶店的点心实在多了。
溪水里的石头,比导航靠谱

歇够了往山里面走,老陈不肯跟着人流走铺好的石板路,绕了个窄窄的岔路,说顺着溪沟走,能看到最实在的牯牛降。路是山民踩了几十年的野路,旁边没有护栏,也没有指示牌,但是顺着溪沟的声音走,绝对不会错。
路上碰到挑着春笋的山民,竹扁担压得弯成个软弧,竹筐里的笋带着刚剥掉的壳的湿意,见我们迎面走过来,就侧身贴在山壁边,说”你们先走,我这担子沉,走得慢,别挡着你们”。

那些架在溪上的石头,是几百年被山泉水冲出来的,棱角早磨得光滑,表面覆着的苔藓厚得像层绒布,踩上去软乎乎的,一点都不滑。我一开始还盯着脚下的石头数步子,后来干脆脱了鞋光脚踩进去,水凉得人一哆嗦,但是脚底碰到那些被水冲得圆溜溜的石面,那种凉丝丝的触感,比城里面上千块的足疗舒服多了。
林子里的雾慢慢飘下来,沾在头发上、衣领上,凉丝丝的。鹁鸪在林子里叫,”咕咕——”的,声音隔好远传过来,混着溪水流过石头的哗啦声,耳朵里那些平时听的消息提示音、车鸣声,一下子就全没了。风过林梢。雾就散一点。能看见远处的山尖露出来,像盖了层白纱。
那次走得急,踩空了一块石头,袜子全湿了,挑笋的大哥回头笑,说你们这些来玩的,走路总盯着手里的手机,不看脚下的石头,摔两次就知道厉害了。说得我脸发烫,干脆把手机塞回包里,盯着脚下的石头走,反倒走得稳当了。
半山腰的农家饭,没有菜单
走了快两个小时,老陈说前面老周的饭庄到了,上去吃点东西。老周的饭庄就在半山腰的林子里,没有亮堂堂的招牌,就院门口挂了个木牌子,字是用烧红的铁丝烫上去的,歪歪扭扭的。他正在院子里择蕨菜,看见老陈就喊,说来得巧,今天早上刚挖的野蕨,昨晚在溪里捞的小虾米,再不端上来就老了。
没有菜单。想吃什么全看当天山里面有什么。

端上来的头一盘是蕨菜炒腊肉,菜籽油是自家去年榨的,香得人鼻子都要皱起来,蕨菜的鲜混着腊肉的咸香,咬一口脆生生的。跟着端上来的炸小虾米,连壳都炸得酥透了,撒了点细椒盐,嚼的时候脆得响。还有笋干烧肉,笋干是去年冬天晒的,吸满了五花肉的油香,我扒了两大块笋干,比吃肉还香。最后端上来一盆温的米汤,上面飘着层薄薄的米油,喝下去,刚才走了一路的累,顺着汗就全消了。
老周家的黄狗趴在门槛上,看见人来了也不叫,就抬抬眼皮,甩甩尾巴,尾巴扫得地上的落叶哗哗响。院子里种了三棵枇杷树,四月份的枇杷还没熟,青溜溜的挂在枝上,风一吹就晃。我算钱的时候,三菜一汤,两个人吃,一共六十块。老周还往我包里塞了一小包炒南瓜子,说带着路上吃,山里面风大,走累了垫垫。
临走的时候,桂阿姨从摊子那边追上来,塞给我一小包干野茶,说上次见你喝菊花茶的时候皱眉头,知道你怕苦,这茶你带回去,泡的时候捏一点就行,多了涩。我本来要给她钱,她摆手,说上次你拍的我们茶摊的照片发在本地号上,好多人找过来买茶,我还没谢你呢,这点茶值什么钱。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回头看,山门口的雾还没散,桂阿姨已经坐回她的竹摊边,翻着竹匾里的茶叶。裤脚的水早就干了,鞋底还沾着林子里的泥点,口袋里的野茶闻着有股清苦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