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州博物馆的展柜里,藏着我上周没吃完的小粑香气

上周三躲正午的大太阳,本来是在平天湖边上拍秋浦河的岸线素材,走得腿酸,抬眼就看见池州博物馆的白墙——离我走路也就三分钟的距离。之前好几次路过都没进去,总觉得这种官方场馆,都是玻璃罩子配冷冰冰的说明牌,隔着十万八千里。结果刚进门,保安大叔就探着脑袋搭话:“小姑娘是不是来跑稿子的?今天民俗厅刚换了展,往右手边走。”

玻璃柜里的小粑印子

拐进民俗厅的第一秒我就愣了。

没有我预想里的金玉瓷器,最先撞进视线的,是一整排摞在玻璃柜里的木模子。

是做池州小粑的印模。

有南瓜形状的,边缘刻着卷卷的瓜藤纹;有莲蓬形状的,上面的莲子孔都刻得整整齐齐;还有个最旧的,木柄的位置被磨得发亮,包着一层像琥珀似的包浆,标签上写着“东至县农家日常使用粑模,20世纪80年代”。

池州博物馆展柜内陈列的80年代木质小粑印模
池州博物馆展柜内陈列的80年代木质小粑印模

太熟了。

我上周六还在翠微路的早市上,花两块五买了个刚煎好的萝卜馅小粑,皮脆得咬开的时候直掉渣,烫得我站在路边直吸溜。当时卖粑的阿叔举着个铁模子,还跟我吐槽说“现在年轻人都嫌费时间,用机器压皮,哪有手工捏的香”。我跑了三个早市,蹲了快一周,都没找到几个还在用传统木印模的摊主,没想到在博物馆里,一口气见了二十多个。

说起来有点好笑,我之前总觉得博物馆里的东西,都是隔了几百年的“文物”,是课本里印着的、和我日常八竿子打不着的存在。结果盯着这排木模子的时候,我甚至能闻见木头上浸着的米粉香气——那是多少代池州人早上揉面、压模、煎粑,慢慢渗进去的味道。

被锣鼓声裹住的傩戏面具

顺着展道往里走,声音先飘了过来。

是沉得发闷的锣鼓声,一下一下的,从展柜旁边的小音箱里传出来,不吵,像踩在秋天田埂的软泥上。

这里是贵池傩戏的展区。墙面上投着循环的老影像:几个穿粗布对襟衫的老人,戴着木雕的面具,在晒谷场上跳,周围挤着看的村民,有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有叼着烟袋的老爷子。

玻璃柜里摆着的面具,比影像里的更有质感。有个嘴角翘得老高的笑面面具,木头上还留着被烟熏过的黑印子,标签上写着是贵池刘街乡村民世代传下来的,每年正月跳傩的时候,要从祠堂的供龛里请出来,摆在供桌上,撒上炒米和糖。

池州博物馆傩戏展区陈列的宋代木雕傩戏面具
池州博物馆傩戏展区陈列的宋代木雕傩戏面具

去年正月我跟着当地的朋友去刘街看傩戏,挤在围观的人群里,被旁边的阿婆硬塞了一块炒米糖。阿婆说“等下戴面具的祖师爷走到你跟前,你凑过去摸下他的袖子,今年腰不酸腿不疼”。当时我只当是老辈的讲究,笑着凑过去摸了下飘在风里的粗布衣袖,软乎乎的,带着点晒过太阳的棉絮味。

此刻在玻璃柜前盯着那个木雕面具,我突然反应过来——我去年摸过的那只袖子,说不定就是这柜子里某块面具的“同辈兄弟”。风从展厅的通风口吹过来的时候,我甚至恍惚了一下,以为听见了远处田埂上的狗叫。

出口台阶上的意外聊天

逛到快出口的时候,本来以为要顺着楼梯下楼了,结果转角的矮展柜里,摆着一摞旧物件。

是褪了色的杏村老酒的绿玻璃瓶子,标签上的字都快磨没了;还有个掉了瓷的搪瓷茶缸,上面印着“秋浦河知青纪念”,缸口的位置露着黑黢黢的铁胎,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

我正凑在玻璃前面看,旁边站着的头发花白的老爷子,突然开口搭话:“这个茶缸我年轻的时候也有一个。”

他说他二十岁的时候,跟着生产队在秋浦河边上修河堤,每天就揣着这个茶缸,装着满满一缸绿豆汤,干一下午活,凉了就找河边上的树荫坐下来喝。那时候这一片还都是荒草地,哪有什么博物馆、大剧院,连平天湖的水,都比现在浑。

我跟老爷子站在展柜边聊了快十分钟。他说他现在每周都来博物馆逛一圈,不是来看什么文物,就是看看这些旧东西,觉得亲切。临走的时候他跟我说,“你要是秋天再来,就在馆外面的步道上走,两边的桂花开了,香得能飘进展厅里来,跟我当年在厂里闻的味道,一模一样。”

走出博物馆的时候,太阳已经斜到了楼后面,平天湖的风刮过来,真的带了点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我摸了摸外套口袋,早上出门的时候塞的半块没吃完的小粑,还温温的。

没人举着小喇叭催着往前赶。

没有密密麻麻的打卡标识。

玻璃展柜里的东西,从来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标本。是我早上刚吃过的小粑,是田埂上敲了几百年的锣鼓,是老爷子茶缸里凉透的绿豆汤,是风里飘了几十年的桂花香。

我站在台阶上,把那半块小粑剥了纸袋子。

油蹭在我手背上,温温的。

这哪里是隔着距离的博物馆啊。

这是把池州人过了几辈子的日子,轻轻叠起来,安安静静摆在你面前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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