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华山花台的风,吹过半山的野栗壳

10月中旬的九华山花台,风裹着松针往领口里钻。我攥着半瓶没喝完的黄山毛峰,刚跨出索道站就被晃了眼——漫山的黄山栾树把明黄、朱红的碎影子泼在花岗岩上,连路牌上的字都浸着凉丝丝的山气。

索道站旁的卖笋阿婆

第三次见陈阿婆,她还是坐在索道出口右侧的那块麻石上,竹篮盖着洗得发白的蓝粗布。脚边堆着半筐刚剥的野山笋,壳子还沾着隔夜的露水珠。我前前后后跑池州快七年,见过太多在景区门口对着游客吆喝的摊贩,像阿婆这样,见人路过只抬抬眼皮,不主动搭话的,真的少见。

蹲下来问价的时候才发现,她竹篮边摆着个玻璃罐子,装着晒得半干的笋干,表面还沾着点细碎的松烟灰。松烟晒的笋干,是池州山民独有的做法——把笋剥好焯水,架在松枝堆上烘个半干,再摊在山岩上晒透,煮的时候带着松脂的香,是别的地方学不来的味道。

我本来还嫌阿婆开的价贵,她却伸手从玻璃罐子里抓了小把笋干塞我口袋,说“你上次来还跟我孙子抢野栗吃,我记得你”。话刚落,风就把她的蓝布头巾吹得盖了半张脸,她抬手捋头巾的动作,跟我记忆里去年秋天的样子,分毫不差。

九华山花台索道站旁山民摆摊卖野笋的场景
九华山花台索道站旁山民摆摊卖野笋的场景

别走主线,往松径岔路钻

说实话,我本来是冲着花台的高山杜鹃来的。10月的杜鹃早谢得没影,出发前还在懊恼选错了时间。直到看见主线步道上挤得水泄不通的人流,大家排着队往玻璃栈道上凑,我突然就庆幸来得晚。

步道很窄。
落松针铺得厚,踩上去没声响。
风穿过松枝的声音,像谁在远处摇铜铃。

别跟着大部队挤主线玻璃栈道,顺着松树林里踩出来的小岔路钻,走个百八十米就能撞见惊喜。路边的野栗子树挂着满枝带刺的青苞,我蹲下来捡的时候,被刺壳扎了手指,疼得嘶嘶抽气,抬头就看见个大尾巴松鼠抱着个栗子,蹲在树枝上瞪我。那架势,好像我抢了它过冬的粮。

岔路的尽头是块斜斜伸出去的花岗岩,没有护栏,也没有观景台的牌子,是以前山民砍柴走的老路。石缝里长着几株春兰,叶片上还挂着松针掉下来的露水,我趴在石头上往下看,整面山的绿都铺在脚底下,连云都比我矮半截。

九华山花台松林中铺满松针的无人步道
九华山花台松林中铺满松针的无人步道

山坳里的傩戏声

山坳里的傩戏声
山坳里的傩戏声

顺着岔路往下走大概两公里,就听见山坳里飘过来的锣鼓声。不是景区里定时定点的表演,是几个穿着藏青色布衫的老头,坐在山坳的空地上,旁边摆着竹椅、铜锣鼓,最边上的老头戴了个歪歪的彩绘傩面具,看见我站在林边,老远就招手让我过去坐。

打锣的王师傅是贵池傩戏的老艺人,我前两年在秋浦河边的祠堂里见过他。他说每年入秋,他们几个老伙计都要爬上来,对着山唱一段。山坳里的风听得懂戏文,把祈愿吹上去,比在祠堂里烧三炷香还灵。

我站在那听了半段,没有扩音器,没有戏台,连个正经的观众都没有,风把他们的唱腔吹得散在林子里,跟松涛的声音揉在一块。王师傅唱到兴起,把傩面具摘下来递给我,面具上的油彩因为年深日久,磨得边角都发毛了,是他自己画的,跟他爷爷当年戴的那个,一模一样。

聊到太阳偏西的时候,他从布包里掏出几个烤得热乎乎的野栗子塞给我,说这是他们早上爬上来的时候在路边捡的,比景区卖的糖炒栗子香。

坐景区大巴下山的时候,风从车窗吹进来,带着松针、笋干和野栗子的味道。我背包里的笋干因为被栗子壳蹭破了纸袋子,漏了小半袋,心疼得我在车上数了三遍。手指上被栗子刺扎的小口子还在隐隐作痛,口袋里的烤栗子还留着点余温。

有人说九华山的魂在山上的寺庙。
其实不是的。
是索道旁阿婆竹篮里沾着露水的野笋,是松针路上窜过去的松鼠大尾巴,是山坳里没有观众的傩戏唱腔。这些没被圈进门票范围的东西,才是山真正记着的人。

不过话说回来,要是赶在杜鹃花期来,人挤得连个站的地方都没有,哪能撞见这些藏在松树林里的小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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