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秋浦河走,捡一兜沾着水汽的池州日常

上次去秋浦河是九月底,刚下过半宿的小雨,白帆布鞋上沾的河泥,到现在擦帆布包上还留着块浅褐的印子。

没走景区铺的木栈道。就顺着岸边上踩出来的泥路晃,鞋跟陷进软泥里的时候,才觉出这河是活的——不是景区广播里循环放的“李白笔下的仙境”那种活,是脚边泥里爬着的小螃蟹,水面上飘着的半片梧桐叶,连风里都带着点湿乎乎的鱼腥味的那种活。

石棉瓦棚下的茶,是后山采的槠叶齐

刚过牌楼镇的那段河,岸坡上搭着个半人高的石棉瓦棚,棚下摆了三张缺了角的木桌,老板姓陈,六十出头,手上的茧子比粗陶茶碗的边还糙。

我刚坐下来,他没问我要什么茶,直接拎着个铁皮壶往碗里倒。第一口下去苦得我皱眉头,连喝三口才觉出喉咙里返上来的甜。

“这不是景区里卖的那种添了香精的茶。”他拿袖口擦了擦碗边,槠叶齐是他自己家后山上采的,炒的时候就架着柴火烧,连多余的糖都不放,“游客来了要喝甜的,我就给他们泡点本地的野蜂蜜,你们这些常来晃的,喝的就是这个本味。”

风从河面上卷过来。裹着点水芹的清香气。

我斜着眼往棚外看,有个穿藏青布衫的阿婆挎着竹篮从岸上过,篮子里装的水芹嫩得能掐出水,根上还沾着没抖干净的河泥。陈老板顺着我的目光瞥过去,说这阿婆每天这个点都从这走,篮子里的水芹拿回家炒臭干,香得能把隔壁邻居家的猫勾得翻墙过来!

秋浦河牌楼段岸边石棉瓦棚茶摊实景
秋浦河牌楼段岸边石棉瓦棚茶摊实景

渔翁的竹筐上,刻着半句磨花的旧诗

顺着泥路往下晃了三公里,到了大演乡的河段,水浅了点,能看见水底铺着的鹅卵石,石螺扒在石头上,动都不动。

碰到老吴的时候,他正蹲在岸边理丝网。网眼细得很,捞上来的都是巴掌长的小鲫鱼,鳞片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我蹲在他边上看了十分钟,眼睛瞟到他装鱼的竹筐把手边,用刻刀歪歪扭扭刻了两个字——“秋浦”,旁边还有半行磨得快看不清的字,凑得很近才认出来是“水如一匹练”。

“年轻的时候上学,老师说李白在这写过十几首诗。”老吴把捞上来的鲫鱼挨个放进筐里,手背上的皱纹里卡着点河泥,“那时候就觉得,我们这的河跟别的河不一样,就拿刻刀往筐上划了两笔,你看这字,刻的时候手抖,歪得都站不住。”

我买了两斤小鲫鱼,他拿草绳串着鱼鳃递过来,秤杆翘得老高,多给了我两条小的。回家之后把鱼煎得两面黄,放了点本地的剁椒蒸,秋浦河小鲫鱼的鲜气顺着锅盖缝往外冒的时候,我连吃了三碗白米饭,最后连细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

秋浦河大演段渔翁带刻字竹筐实景
秋浦河大演段渔翁带刻字竹筐实景

河湾的晒场上,晒着一整个冬天的念想

河湾的晒场上,晒着一整个冬天的念想
河湾的晒场上,晒着一整个冬天的念想

快到殷汇镇的时候,河拐了个弯,滩涂平得很,连个小土坡都没有,当地人说这地方晒东西最不返潮,入秋之后就成了天然的晒场。

我上次去的时候,晒场上铺了半片竹席,席子上摊着切成长条的南瓜,码得整整齐齐的萝卜干,还有灌了糯米的香肠,风一吹,晒透了的甜香飘得老远。有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蹲在晒场边上追土鸡,鸡跑的时候带倒了半排晒的长豆角,她奶奶举着个竹枝在后面追,骂人的声音亮得能飘到河对面去。

秋浦河殷汇段河湾晒场晒秋实景
秋浦河殷汇段河湾晒场晒秋实景

几个老头坐在晒场边上的石墩子上,拉着快掉漆的胡琴,调子拖得很长,唱的都是以前渔民打鱼的时候随口编的词,没有固定的本子,想到什么就唱什么。我站在边上听了半天,有一句是“秋浦河水清又清,打渔的汉子守家门”,尾音顺着河风飘出去,跟水面上的波纹叠在一块。

说实话,之前我总觉得,讲秋浦河就得提李白的诗,就得说什么山水仙境。结果走了这半天,问了好几个当地人,你们这有没有李白的诗墙啊?有没有什么纪念的牌子啊?大家都笑着摇头,说哪有那么多讲究,诗哪是刻在石头上的。

你站在河边上听。

水哗啦哗啦流的声音,茶摊老板倒茶的声音,渔翁理网的时候线绳摩擦的声音,晒场上阿婆追小孩的声音——这些声音凑在一块,就是当年李白站在这听见的秋浦河。

我走的时候,陈老板塞给我一小包晒好的槠叶齐茶,老吴给我塞了两个刚从河边上摘的野板栗,小丫头举着半串晒好的豆角往我手里塞。

我挎着这一堆东西往回走的时候,太阳斜下来,光落在河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裤脚沾了点晒场上的南瓜皮碎,风一吹,甜香裹着水汽往鼻子里钻。

这哪是什么文人笔下的河啊。

这是池州人揣在怀里的,带着温度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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