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摸黑赶山场,撞见最闹的东至花灯

去年腊月二十六,我从池州城区往东至官港镇开,四十多公里的山路,弯得像被人随手拧过的麻花。天擦黑的时候雨停了,路面的泥被车轮卷得哗哗响,本来约好的老艺人李胜华早就在电话里喊,“你快点来,再晚我们就出发走灯了”。

刚进村口,鼓点先撞进耳朵

车还没停稳,山坳里的声音就顺着风钻进来。不是那种排练了几十次的齐整鼓点,是带着山野糙劲的咚咚声,混着竹板磕在棉裤腿上的脆响,撞得人胸口跟着发颤。

老李头家的院子门敞着,几个老头蹲在檐下扎灯。竹篾是入秋的时候从后坡砍的水竹,晒了三个多月,软而不脆,弯个圈都不会裂。糊灯的大红纸是从镇上老陈的文具店扯的,边角还沾着点熬稠的米浆印。

东至官港镇农户院中手工扎花灯竹架
东至官港镇农户院中手工扎花灯竹架

我蹲在旁边递剪子的时候才发现,每盏灯的灯面上都不是机器印的吉祥话,是村小退休的王老师拿毛笔写的,字歪歪扭扭,有的把“福”字的示字旁写得太开,活像个岔开腿站着的老头。

没人笑。

都觉得好。

老李头拿起半扎好的马灯转了个圈,竹篾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晃得像真的马在抬蹄。他说之前有来拍片子的人,说要给他们的灯装LED灯珠,亮,还省电。他试了一次,那灯光白得扎眼,照得红纸都发粉,像过年贴的对联被太阳晒褪了色,当场就给拆了。“我们这灯,就得点蜡烛,风一吹晃啊晃的,那才叫活人举着的灯,不是摆在玻璃柜子里的死东西。”

田埂上的灯队,踩得泥路软乎乎

等天完全黑透,灯队就出发了。最前面举着牌灯的是村里的年轻小伙,牌灯上写着“风调雨顺”,后面跟着马灯、花篮灯、还有扎得圆滚滚的狮子灯,没有统一的服装,大家都穿着日常的厚棉袄,有的袖口还补着补丁。

灯肚里的蜡烛烧得暖黄,光透出来,晃在旁边的油菜苗上,嫩绿色的叶边镶着层红,走一步晃三晃。

冬夜田埂上举着竹编花灯的东至灯队
冬夜田埂上举着竹编花灯的东至灯队

路过第一户人家的时候,主人早就在门口摆好了小方桌,上面搁着炒花生、冻米糖,还有温在瓷壶里的山芋酒。灯队的领头人停下来,对着门楣念几句现成的吉语,没有韵脚,都是随口编的,什么“花灯进宅,无灾无难”“今年油菜结得密,稻子压得弯弯腰”,主人家就笑着点一挂小鞭炮,把提前包好的红纸包塞给领头的。钱不多,十块二十块的,图个大家热热闹闹进门的彩头。

我跟着走了半里地,鞋上沾了厚厚的泥,沉得像绑了两块砖。旁边有个穿花棉袄的小丫头,七八岁的样子,举着个巴掌大的兔子灯,跑在队伍最前面,踩滑了一跤,灯面上的红纸蹭破个三角口子,嘴一瘪就要哭。舞狮的张大叔赶紧从棉袄兜里掏出来提前揣着的红纸角,拿手指沾了点唾沫就给她贴上,哄她“你看这兔子现在带了个补丁,跑起来比谁都快”。

小丫头马上就笑了。

蹦着接着往前跑。

没人催。

队伍就顺着田埂慢慢晃,灯影拉得很长,从田这头的水沟,一直拉到山脚下白墙黑瓦的墙根上。

散灯后的灶屋,飘着米粑粑的香

等走完最后一户人家,已经快半夜十二点了。大家挤挤挨挨回到老李头家的灶屋,灶膛里的柴火早就烧得旺旺的,铁锅上的蒸笼冒着白汽,婶子们把提前搓好的米粑粑挨个往沸水里下,有的裹着炒香的芝麻糖,有的裹着切碎的腊肉腌菜。

东至农户灶屋铁锅里煮的芝麻馅米粑粑
东至农户灶屋铁锅里煮的芝麻馅米粑粑

说实话我之前在城里的商圈吃过号称“东至特色”的米粑粑,皮厚得像发面馒头,咬开馅少得可怜,哪有这刚捞出来的——皮是当天磨的早米做的,糯得能拉出细粘,咬开的时候,腌菜的咸香混着腊肉的油味,直钻到鼻子里。烫得人嘶嘶吸气,也舍不得放凉。

老李头端着粗瓷碗坐我旁边,喝了小半杯山芋酒,话就多了。他说前两年有文旅公司找他,说要把花灯搬到省城的大舞台上演,出场费给的不低。他跟着去看了一次彩排,台上的灯亮得晃眼,没有穿堂风,没有田埂上沾脚的泥,也没有门口小方桌上摆的冻米糖,演员走得整整齐齐,吉语都是提前写好背的,连笑的幅度都差不多。

他说那不是他认识的花灯。

当天就买了票回来了。

我那天吃了两个米粑粑,胃里暖得发烫。出门的时候抬头看,山坳里的星星亮得很,之前扎好的几盏没带走的花灯靠在墙根,烛火已经灭了,竹篾的架子还带着点余温。

风里飘着点没散的鞭炮火药味,远处的山梁上,还有别的村的鼓点响着,咚咚的,隔着山传过来,像谁在轻轻敲着冬天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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