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在池州老巷听文南词,脚边还搁着半碟小粑

上个月在贵池孝肃街晃,本来是找那家开了三十年的老池州小粑店,刚拐进青石板铺的巷口,就听见胡琴的声音。不是舞台上调试过无数遍的正板调子,就是墙根底下几个人凑着,松松垮垮拉出来的声响。风裹着酱菜香吹过来。

墙根下的胡琴,没打追光

拉胡琴的老爷子姓陈,今年78,年轻时候是原贵池文南词剧团的琴师。那天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布衫,膝头搁着把磨得漆皮掉光的京胡,拉的是经典的《苏文表借衣》选段。旁边坐的张阿姨穿件碎花罩衫,嗓子因为前几天感冒有点哑,一开口那个软乎乎的调门,裹着长江边浸了几百年的潮气,顺着墙根飘出去半条巷。

池州孝肃街老巷墙根下文南词民间票友拉胡琴场景
池州孝肃街老巷墙根下文南词民间票友拉胡琴场景

他们脚边摆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泡的是今年新摘的黄山毛峰,茶渍在缸壁上结了层棕褐色的硬壳。路过的人没人特意驻足行礼,卖针线的阿婆路过就停两步,把刚纳好的鞋底搁在石墩上听一段;接孙子放学的阿姨把电动车靠在墙根,掏出自带的瓜子嗑两把;甚至有个刚下班的小伙子,拎着外卖站在阴影里,直到这段唱完才悄悄走。

没人要票。

之前我去市剧团的剧场看正式的文南词演出,追光灯亮得晃眼,演员的水袖甩得齐整,台步踩得丝毫不差,台下坐的观众整整齐齐鼓掌,可我总觉得隔了点什么。那天站在巷口听了二十分钟,突然就摸到了那层隔阂在哪——正式演出里的文南词,是被擦得干干净净放在展柜里的展品,而墙根下的这版,是带着生活毛边的,会跑调,会忘词,拉胡琴的老爷子会因为气不够,某个长音拖得稍微短一点,唱的阿姨会因为看见熟人,唱到一半先笑出声音。

说实话,我之前对文南词的印象,还停留在县志里印着的”国家级非遗”那几个硬邦邦的字,那天站在风里听着胡琴响,突然就懂了,这东西本来就不是供人隔着玻璃瞻仰的。

唱文南词的人,胃里揣着半块臭干

陈老爷子歇下来揉手腕的时候,从布袋子里掏出来半袋刚买的贵池臭干,是巷口张阿婆摊子上炸的,外脆里嫩,撒了点混着芝麻的辣椒面。他递了一块给我,说年轻时候跑乡下演出,走十几里田埂,鞋底沾的泥能有半斤重,到了村子里,社员们早就在晒谷场扫出一块平地,端出来蒸南瓜、腌萝卜条,还有刚从油锅里捞出来的臭干。

那时候演出没有专门的戏服,小生穿的是家里最好的一件的确良衬衫,花旦的头面是用红纸和铜丝拧的。唱到日头沉到山后面,月亮爬上来,散场的时候老乡们会往演员的布包里塞俩热乎的煮鸡蛋,或者一把刚从地里拔的青萝卜。

有次去棠溪那边演《浪子踢球》,演小生的小伙子前一天贪凉吃了太多冷小粑,上台没十分钟就蹲在台边直冒冷汗,肚子疼得直抽。台下的老乡也不闹,有人端来滚烫的红糖水,有人回家拿了晒干的艾草给他揉肚子,歇了十分钟接着唱,台下的掌声比开场的时候还响。

池州街头摊点现炸贵池臭干配文南词演出休息场景
池州街头摊点现炸贵池臭干配文南词演出休息场景

张阿姨咬了一口臭干,辣得直吸凉气,她说现在总有人说文南词是老古董,年轻人不爱听,哪是这么回事啊。文南词的词本来就是从老百姓的日常里抠出来的,唱的是苏文表穷得要当衣服的窘迫,是小两口打情骂俏的欢喜,是做人要本分的实在道理,跟你早上咬的第一口小粑,下午泡的那杯热茶,晚上散步时吹过的风,根本就是同一件事。

哪有什么雅俗。

之前有个做文旅策划的朋友找我,说要把文南词包装成高端的沉浸式演出,定个几百块的票价,找几个年轻演员穿着钉满亮片的衣服,在恒温的剧场里对着喝手冲咖啡的观众唱。我当时没接话——对吧?你想啊,平时拉胡琴的时候想停就停,想吃口臭干就掏出来吃,突然让他规规矩矩站在台上,连喝口茶都要被镜头拍着,那调门还能是原来的味道吗?

风过杏花村,调门还留着

风过杏花村,调门还留着
风过杏花村,调门还留着

上个月去杏花村边上的自然村采风,刚走到村口的老樟树底下,就听见几个放了学的小丫头背着书包跳皮筋,嘴里哼的调子居然是文南词《打樱桃》的选段。我停下来问她们谁教的,扎羊角辫的小丫头歪着头说,是她奶奶每天在家炒菜的时候哼的,听多了就会了。

之前跟省非遗保护中心的工作人员聊天,他们说现在做文南词的传承,最忌讳的就是拿着课本硬逼着学生进课堂背唱段,那是最没用的。真正的传承,是卖小粑的老板等锅热的间隙能哼两句,接孩子的奶奶坐在石凳上等的时候能拉两下手风琴,墙根底下的老爷子聚在一起的时候能凑个小班子唱半段。你不用特意教,风会把这些调子吹到人的耳朵里,吹久了,就刻进骨子里了。

我那天站在老樟树底下,听小丫头们脆生生的调子,风里飘着稻田刚抽穗的清香味,突然就鼻子有点酸。之前总怕这些老东西会随着老一辈的人走掉,怕再过几十年,没人记得胡琴的这个调门,没人知道贵池的臭干配着胡琴的声响有多对味。现在看根本不是。

它就跟巷子里铺了几百年的青石板一样,被人踩得发亮,下雨的时候积一汪水,能照见天上的云。你不用特意花大价钱去找它,拐进任何一条没被商业化裹得严实的老巷,说不定一抬头,就能听见熟悉的胡琴声。

昨天又去孝肃街,陈老爷子他们还在老墙根底下坐着。我买了三个韭菜馅的小粑,递了一个给张阿姨,她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胡琴的声音又顺着风飘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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