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刚停在姚街村口,鞋帮就沾了半圈冻泥。说起来也有意思,我之前为了找对进村的路,开错三公里的山路,车在土路上颠得我早上吃的包子都快晃出来,结果脚刚沾地,风里裹着的炒冻米焦香,混着农户家灶上飘出来的老鹅汤味直往鼻子里钻,那点路上的懊恼,瞬间就散了。
祠堂门口的面具,锁在木箱子里快一年了
我顺着香味往村里走,刚跨到姚氏祠堂的门槛,就撞见几个穿藏青布衫的老人蹲在台阶上抽烟。脚边放着个刷着红漆的老木箱,铜锁磨得发亮——这就是装傩面具的箱子。
掌坛的姚师傅今年七十六,手背上的老年斑连成片,开铜锁的时候指节都在抖。说实话,我之前在资料里翻到过无数次姚街傩的介绍,真站在旁边看着他把箱盖掀开的那一刻,还是愣了。
一整排面具整整齐齐码在里面,有长着獠牙的开山神,有挂着长胡子的土地公,还有眉眼弯成月牙的小妹,漆皮裂着细缝,金箔掉了大半,却一点都不显得破败。

姚师傅说,这些面具都是祖上传下来的,最老的那片开山神,算下来已经有快六百年了。平时就锁在这个箱子里,除了每年正月跳傩的那几天,谁都不能随便碰。姚街傩的请神流程讲究得很,要先给面具上香,烧点黄纸,才能把面具一个个取下来,用干净的粗布擦得发亮,再给跳傩的艺人戴上去。
风从祠堂的天井吹下来,卷着点香灰飘到我脸上。旁边站着的扎羊角辫的小娃凑过来想看面具,被奶奶一把拽回去:“别凑太近,面具上是有灵的。”
稻场上的鼓点,震得脚底下的泥都发颤
请完面具,队伍就往村中间的老稻场走。没有什么彩旗,也没有大喇叭循环喊人,就一个老艺人扛着蒙着牛皮的老鼓走在前面,咚咚敲了两下,刚才还在田埂上追着跑的小娃,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人,拎着菜篮子往家走的大妈,都慢悠悠往稻场这边凑。
我挤在人群里站了没十分钟,鼓点就密了。
不是那种敲得震天响的刻意热闹。老鼓的皮面已经磨得薄了,声音闷沉沉的,一下一下,顺着鞋底往骨头缝里钻。第一个上场的艺人戴了开山神的面具,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红布衫,踩着碎步转了个圈,獠牙露在外面,看着凶,动作却慢得很,像在跟旁边站着的老樟树打招呼。
旁边递我烤红薯的大爷说,开山神是来扫掉村里一年的晦气的,动作不能快,快了就把攒了一年的福气扫走了。

我盯着看了快半小时,烤红薯烫得我左右手来回倒。说实话,之前在别的地方看过不少刻意排出来的民俗表演,观众还没到,演员就先在台边等着,鼓点也是踩着节拍器走的,哪有姚街这个味——你能闻到艺人棉袄上沾的灶火气,能听到挤在前面的小娃吵着要吃糖,甚至能看到刚才跳开山神的艺人,下台的时候不小心踩了旁边人的脚,赶紧摘了面具道歉,脸冻得通红。
没有什么台上台下的硬界限。跳累了,艺人就蹲在稻场边的草垛旁抽烟,观众就递过来一杯滚热的茶,没人举着相机挤着往前凑,大家都熟得很,知道这是自己村的热闹,不是演给谁看的节目。
看完戏的那碗葛粉粑,连汤都喝光

傩戏跳到太阳快斜到山尖的时候,稻场边的长桌就摆起来了。不是那种旅游团的围餐,是村里人你家端一个炖好的菜,我家搬一坛泡的米酒凑出来的。
姚师傅拉着我坐在他旁边,给我盛了一碗老鹅汤,鹅是他家自己在山上散养了一冬天的,肉炖得烂烂的,汤上面飘着一层金黄的油花,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旁边的大妈给我递了两个葛粉粑,皮是半透明的,里面包着腌菜和刚从山上挖的冬笋丁,咬一口鲜得人直皱眉。
说实话,我跑过安徽不少古村落,吃过不少打着“非遗”旗号的特色菜,大多都精致得很,吃在嘴里却没什么记忆点。姚街这些菜不一样,没有什么摆盘,装在粗瓷碗里,盐味也重,却香得人停不下来。
姚街人待客的规矩,就是看你是真的喜欢这里的戏,还是只是来拍个照就走。我那天在冷风里站了快三个小时看傩戏,没举着相机对着面具乱拍,姚师傅才愿意拉着我坐下来吃饭。他说之前来过不少游客,举着手机对着面具拍个不停,连鼓点是什么节奏都不知道,吃完饭就走,连口热水都没喝踏实。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抱着姚师傅塞给我的半袋炒冻米往村口走。风还是冷的,耳朵冻得发麻,但是口袋里的冻米是温的,连带着刚才看傩戏的那点印象,都变得暖乎乎的。
走的时候姚师傅站在村口的老樟树底下挥手,说明年正月要是有空,再来。
我没说什么“一定来”的客套话。
毕竟这种藏在田埂边的热闹,哪用得着刻意的邀约。脚踩过冻田埂的那一刻,就已经算半个姚街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