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街傩:正月里粘在傩面具上的米糕香

去年正月十六去的刘街。

霜硬。路滑。

车沿着盘山公路绕了三圈,刚进村口就闻见蒸糯米的甜香,混着点松针烧火的烟味。我把车停在村头那棵老樟树下面,鞋底踩在结了薄冰的泥路上,咯吱响。

傩面不是锁在玻璃柜的展品

顺着记忆找去姜家的堂屋。之前秋天来做秋收取样的时候,姜老倌拉着我喝过半罐茶,说等正月跳傩的时候,一定来吃他蒸的米糕。推开门的时候他正蹲在条案旁边擦面具,条案上摆着一排木刻的脸,有瞪着眼睛的开山神,有笑到眼睛眯成缝的土地公,还有梳着双丫髻的童男童女。

我凑过去看,那只最威风的开山神面具,嘴角的木纹里卡着点白乎乎的糕粉,是上次跳傩的时候蹭上去的,都干成硬壳了。姜老倌拿干布蹭了蹭,没蹭掉,反而笑了,说”留着好,这是去年的气”。

之前我在省博的恒温展柜里见过和这只一模一样的面具,玻璃擦得透亮,冷光把每一道雕痕都照得纤毫毕现,标签上的字工工整整,连它是哪年从哪个村子收来的都写得清清楚楚。但我总觉得展柜里的那个面具是死的——它没有蹭上去的糕粉,没有去年跳傩时被路边野树刮出来的那道浅印,也没有姜老倌擦它的时候,指腹蹭过木纹的温度。

池州刘街村民堂屋条案上摆放的带糕粉痕迹的傩面具
池州刘街村民堂屋条案上摆放的带糕粉痕迹的傩面具

他边擦边跟我唠,说这排面具传了快四百年,每代人接的时候,都要在面具上蹭点自己家蒸的糕,算是认门。我问他现在年轻人愿意学不,他擦面具的手顿了顿,说”怎么不愿意,我家孙子去年还跳了童男呢,就是皮,跳两步就想掀面具吃糖”。这些带着生活痕迹的木刻,就是刘街傩最金贵的家当,不是摆在展柜里供人远观的展品。

鼓点是顺着田埂飘过来的

擦完面具我本来想去村口的面馆吃碗小馄饨,刚坐下来,筷子都拿起来了,就听见远处传来闷沉沉的鼓声。

咚——

咚——

间隔很长,不像舞台上敲得震天响的那种鼓,是老牛皮蒙的鼓,敲出来的声音沉得能落到田埂的泥土里。我扔下钱,端着刚盛上来的馄饨汤喝了一口,就顺着声音往田埂那边走。风把唢呐声送过来,有点哑,吹唢呐的老周前一天淋了雨冻感冒,鼻子堵着,吹出来的调子带着点囔囔的鼻音,跑调跑得厉害。

走了半里地就看见队伍了。没有统一的演出服,走在最前面的开山神穿着半旧的藏青布衫,外面套了件黑棉袄,露在外面的手冻得红通通的;后面跟着的土地公,腰上还别着个装烟的布袋子;最边上那个小不点,就是姜老倌说的他孙子,戴着童女的面具,手里举着个小彩旗,走两步就偷偷把面具掀个缝,往嘴里塞揣了一路的橘子糖,糖纸哗啦哗啦响。旁边的大人伸手拍他屁股一下,他赶紧把面具按回去,踮着脚把步子迈得特别大,装得一本正经。

池州刘街正月沿稻田埂行进的傩舞队伍
池州刘街正月沿稻田埂行进的傩舞队伍

我站在田埂边看了快半小时,冷得脚都麻了。旁边站着个扛着锄头准备去地里的老汉,凑过来跟我搭话,说”你是外地来的吧?这傩我们年年跳,不是演给人看的,是跳给老祖宗看的,跳完了,今年的稻子就能长得好”。

散场的米粿要就着腌萝卜吃

散场的米粿要就着腌萝卜吃
散场的米粿要就着腌萝卜吃

队伍绕着村子走了三圈,最后停在祠堂门口的时候,太阳都偏西了。大家把面具摘下来,脸上的汗被风一吹,凉得人一缩脖子。祠堂的门早就开了,供在傩神面前的一蒸笼供过傩神的米粿刚揭盖,白汽”呼”的一下冒出来,裹着糯米的甜香,把祠堂门口那对石狮子都裹在烟里。

姜老倌看见我,伸手从蒸笼里抓了两个米粿塞给我,烫得我在两只手之间来回倒。米粿的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馅,是炒得香香的萝卜丝和豆腐干,咬一口,烫得人直吸溜。祠堂门口的石台阶上摆着个大搪瓷缸,里面装着切得细丝丝的腌萝卜,淋了点小磨麻油,就着米粿吃,咸香得很。

我坐在台阶上吃米粿的时候,那个偷塞糖的小不点跑过来,摘了面具,刘海湿乎乎贴在额头上,盯着我手里的米粿直咽口水。我递给他一个,他接过去咬了一大口,烫得直跺脚,他妈妈在后面追着打,说”你刚跳完傩就乱跑,等下又冻得流鼻涕,看我不告诉你爸”。

说实话,之前跑别的地方做民俗采访,总见着主办方拉着横幅,摆着展板,把民俗编排成整整齐齐的节目,等着领导看完了鼓掌。刘街不是。那天散场的时候没人组织大家拍大合照,跳傩的人摘了面具,搓着手互相喊,说等下回家把昨晚剩的腊肉热了,中午还要陪来拜年的舅爷喝酒。那个吹唢呐的老周,被风一吹又打了个喷嚏,把手里的唢呐往布袋子里一塞,说”等下得去村口的诊所拿点感冒药”。

车开的时候,我摸了摸口袋,姜老倌刚才塞给我的那个小木雕,是个指甲盖大的傩面具,用做面具剩下的木料刻的,漆掉了一小块。风从车窗吹进来,还能听见村子里传来的唢呐声,不是刚才跳傩的正式调子,是老周随便吹的《大花轿》,跑调跑到山那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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