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昭潭老街的晨雾里,等一笼烫嘴的饺子粑

上次去昭潭,赶在霜降后的第一个周末。

盘山路绕得人胃里发慌,刚跳下车脚还没站稳,就被一股混着米粉焦香的热气撞了个满怀。

没有花哨的招牌,没有围着拍照的游客,铁皮棚子支在老供销社斜对面的墙根下,黑铁锅架在煤球炉上,水开得咕嘟咕嘟响,白汽顺着棚顶的缝隙往外钻。

老街口的灶火,烧了快四十年

守着摊子的刘姨今年六十三,手背上爬着皱纹,指节上的厚茧是几十年揉米粉磨出来的,虎口那道浅褐色的疤,是三十年前拿蒸笼时,滚水溅出来的。

我到的时候刚好是六点四十,第一笼粑刚上灶。她揪面剂的动作快得很,指尖一拧,一个比乒乓球略大的米团就落在案板上,用手掌一压,捏成边缘薄中间厚的圆皮,填馅,捏褶,动作流畅得像演了几百遍——她确实演了几百遍,从二十三岁摆这个摊子开始,一天平均要做两百多个粑,算下来,捏过的褶子能绕昭潭老街三圈。

池州昭潭老街刘记粑铺铁皮棚子灶台
池州昭潭老街刘记粑铺铁皮棚子灶台

我站在旁边等,看着她把揉好的米粉团反复折压,那团米是前一天晚上用早稻米泡了,石磨磨成细浆,沉了一整夜滤掉多余的水,揉的时候还要加一点煮得半熟的熟芡,这样蒸出来的皮才不会裂,咬开带着点韧劲儿,不是那种软塌塌的粉感。

风刮过来。

带着山的凉。

粑的热气糊了眼镜。

馅的脾气,藏着赣徽交界的味道

昭潭在池州最南边,翻过两座山就是江西的彭泽,饮食的性子也像这地界,不偏赣也不偏徽,融得自然。

咸馅是最抢手的。萝卜丝要选本地种的红皮萝卜,擦成丝晒到半干,和切得细的腊肉丁一起炒,放一点点干辣椒提味,香得人站在摊子旁边咽口水。还有腌菜笋丁的,腌菜是去年冬天腌的青菜,酸得清爽,笋是开春时挖的野笋,晒成干泡发了切小丁,咬开能尝到鲜。最特别的是韭菜虾米馅,韭菜是刘姨自己在屋后菜畦种的,虾米是从江西那边的集市进的小江虾,没有海米的腥气,鲜得很。

甜馅就简单多了。炒香的黑芝麻磨碎,混上白砂糖,再抓一点去年秋天在山上摘的野桂花晒的干,包进去蒸透,咬开的时候糖汁顺着指缝往下流,烫得人直吸气,舍不得擦。

我本来不爱吃甜口的粑,那天实在好奇,咬了半口桂花芝麻的,甜香混着桂花香,连打出来的饱嗝都是软的。

刚出锅的昭潭萝卜丝腊肉馅饺子粑
刚出锅的昭潭萝卜丝腊肉馅饺子粑

说实话,我之前在池州城区、东至县城都吃过饺子粑,总觉得少点什么。那天咬开咸馅的粑才反应过来——别的地方的馅,太‘规整’了,腊肉切得匀,萝卜丝切得齐,吃起来像流水线出来的。刘姨的馅是乱的,有时候萝卜丝粗一点,有时候腊肉的肥边多一块,甚至偶尔能咬到没挑干净的笋衣碎,就是这股子不规整的劲儿,才是家里做饭的味道。

吃粑的规矩,从来不是给游客定的

我蹲在摊子旁边的青石板门槛上吃,旁边坐了个穿解放鞋的老爷子,裤脚卷到膝盖,沾了点田埂上的泥。他买了三个咸粑两个甜粑,装在洗得发白的铝制饭盒里,说要带回去给老伴,她牙口不好,要回家再蒸软一点。

他说自己年轻的时候,刘姨的摊子就摆在这里,那时候五分钱一个粑,他读初中,每天早上攥着个粗瓷碗,买一个粑就着稀饭吃,现在他都当爷爷了,还是习惯路过就买两个。

没有精致的瓷盘,没有配套的豆浆咖啡,刘姨给你装粑的时候,就用两张粗糙的牛皮纸包着,烫得你左右手来回倒。赶圩的农民挑着担子路过,喊一声‘刘姨,两个腌菜的’,付了钱接过来就咬,脚步都不停。穿校服的小学生攥着五块钱,买一个甜粑,边走边啃,糖汁沾在嘴角,也不擦。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摊子的规矩也硬。每天早上四点多起来磨面,六点出摊,九点多卖完就收,从来不会为了等晚来的游客多留一笼。上次我周末来,晚了十分钟,刘姨把最后一个粑塞给我,说‘明天再来哈,我要回去给孙娃子做早饭了’,转头就把蒸笼洗了叠好,棚子一收,踩着个小三轮车走了。

我那天吃完最后一口粑,把沾了米粉的牛皮纸扔到旁边的垃圾桶里,兜里揣着刘姨找给我的零钱,上面还沾了点白的米粉屑。开车回池州的路上,风从车窗吹进来,好像还能闻到那股混着米香、腊肉香、桂花香的热气。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味道。

就是你走了很远的路,想起来的时候,还会特意绕两个小时盘山路,就为了蹲在门槛上,咬一口烫得人直吸气的热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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