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到石台六都的时候,山雾还没散。路边有人卖茶叶蛋,锅盖一掀,白气扑到脸上。我问鱼龙洞还有多远,老板娘往前面一指:“拐过那棵大樟树,看到水泥路窄下去,就到了。”她说得轻巧,我走了十来分钟,鞋底沾了一层湿泥。
鱼龙洞的洞口不算张扬。没有大广场,没有一排喇叭。石壁上有摩崖刻字,青苔吃掉一半,只认得出“鱼龙洞”三个字。旁边有人拍照,拍完就走。我倒觉得那石刻好看,字口里积着水,像刚哭过。

洞里那点凉,是往骨头缝里钻的
进洞要低头。不是客气,是岩壁真的压下来。刚走几步,汗就收了。再走几步,胳膊上起小疙瘩。灯是彩色的,红的绿的打在钟乳石上,有点旧,像九十年代舞厅。说实话,我起初嫌它俗。可看久了,又觉得这种俗气跟山洞配。太高级的灯光,反而假。
导游讲,这块像狮子,那块像瀑布,前面还有“鱼龙宫”。我跟着看,点头,心里不太信。石头就是石头,长成什么样,全凭人一张嘴。倒是一处石幔让我站住。它从洞顶垂下来,薄,皱,像谁把一床旧绸被面晾在黑屋子里。水滴从边缘往下掉,一滴,两滴,砸在下面的石笋上,声音很小,却清楚。
地下河在洞底。坐船那段不长。船工撑篙,篙头点水,回声在头顶转。他讲,从前天干,村里人进洞求雨,在潭边烧香,取一壶水回去。现在不兴这个了。他说得平淡,像讲一件农活。我问潭里真有鱼龙吗。他笑,说:“鱼是有的,龙么,你讲有就有。”这话我记了一路。

洞里有一段要弯腰走。头顶的岩层很低,手一摸,湿的,凉的。有个小孩喊怕,他妈妈说不怕不怕。声音在洞里放大,又撞回来。我突然想起小时候钻防空洞,也是这种凉。不是舒服的凉,是让人清醒的凉。出洞时,眼镜片先白了一层。
出洞以后,先别急着上车
很多人出了洞就上车。可惜。洞口外那片坡地,有茶树,有菜园。秋天晒辣椒,竹匾红得扎眼。再往村里走,能闻到柴火味。我在一户人家门口坐下,老板娘倒茶。茶是石台硒茶,叶子不算好看,泡开有一股板栗香。她讲,以前鱼龙洞没开发,年轻人举火把进去玩,蝙蝠扑脸,出来一身泥。现在修了栈道,安全了,可“洞里那股野气,也收走了一些”。
她留我吃饭。一锅一品锅端上来,底下是干笋,中间铺豆腐果、山芋粉圆子,上面盖腊肉。火炉咕嘟咕嘟,油花往汤里滚。我吃了两碗饭。还有一盘槠栗豆腐,切得厚,和青椒一起炒,口感像老豆腐,又带一点树木的涩。老板娘说,这是山上苦槠树的果子做的,从前是荒年菜,现在成了稀罕物。我走时买了两块,拎在手里沉甸甸。

池州这片地方,吃食总带着山气。秋浦花鳜、石耳炒蛋、葛粉圆子,都不张扬。鱼龙洞外面的农家乐,菜单写得密密麻麻。我劝你别点太多。一锅锅子,一盘青菜,一碗锅巴汤,够了。锅巴汤要趁热,锅巴还脆,汤一浇,滋啦一声。那声音比洞里水滴热闹。
水声、傩腔,和岸上的日子

傍晚我去河边转。石台的水好,清得能看见石头上的纹。有人洗衣,棒槌一下一下。远处有锣鼓,断断续续。我问路边老人,说是村里排练傩戏。池州傩戏老,面具一戴,人就像换了口气。老人讲,正月里傩队走村,小孩子跟一路,为的是热闹,也为讨个吉利。鱼龙洞不跳傩,可他说,洞里的水声有时候像锣鼓点,“咚咚,咚咚”,听久了会愣神。
我愣没愣神,不好说。但那天站在洞口,湿气从背后漫上来,山雾从对面压过来。一个骑电动车的人经过,喊了一声“慢点走”。我没听清是喊我,还是喊别人。回头时,他已经拐过樟树,不见了。
鱼龙洞不是那种让人“哇”一声的地方。它安静,甚至有点旧。洞里的灯旧,石刻旧,船工的篙也旧。可就是这种旧,让人愿意慢下来。你要是去,别赶。洞里走慢点,出洞也走慢点。看看晒辣椒的竹匾,喝一杯板栗香的茶,听两句听不清的傩腔。比拍照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