牯牛降的山雾里,藏着一碗笋干面

雾里钻出来的石头牛

从雾里钻出来的那一刻,我差点撞上一头牛。

不是真牛。是石头。牯牛降的“牯牛”,说的就是公牛。那块巨岩趴在山脊上,被浓雾裹得只剩个黑黢黢的轮廓,真的像头牛在低头饮水。我靠在栏杆上喘气,外套湿了半截,分不清是雾水还是汗。

十一月的石台,山里已经冷得有些扎手了。

我是跟着老吴上山的。

老吴在牯牛降脚下的村里长大,现在做向导,偶尔也带人走野路。他穿一双解放鞋,裤腿扎进袜子里,手里拎着根竹杖——不是给自己用的,是给客人准备的。他说:“你们穿那些登山鞋,底硬,走这种湿石板路要打滑。”

我不太信。结果走了不到半小时,前面一个姑娘就摔了个屁股蹲。老吴没笑,从兜里掏出一小瓶白酒,倒了些在掌心里搓了搓,让她揉膝盖。

“山里的湿气,跟城里的不一样,”他说,“它往骨头缝里钻。”

路是那种老石板路,不知道多少年了,踩得发亮。两边是密密的阔叶林,叶子落了满地,踩上去软塌塌的,有时候底下藏着积水,一脚下去“咕叽”一声。

我们路过一片茶园。老吴说这是石台的富硒茶,茶园不高,矮矮地趴在山坡上,叶子墨绿墨绿的。他说:“你们喝的什么明前茶,我们这里叫‘头道茶’,摘得早,味道淡,但是回甘好。”

我不太会品茶。倒是他说的另一件事让我记着了——“以前采茶的时候,女人家早上出门,带一壶茶、几个米粿,中午就在茶园里吃。现在没人了,都出去打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语气,就是陈述。

石台牯牛降富硒茶园山坡采茶场景
石台牯牛降富硒茶园山坡采茶场景

再往上走,水声就起来了。四叠飞瀑,水从几十米高的地方砸下来,分四段,每段一个潭。潭水清得发慌,底下的石头一颗一颗数得清。老吴说,以前有人在这里求雨,现在没人求了,但是潭还在。龙门潭的水是碧绿碧绿的,像一块玉石嵌在山谷里。他说:“夏天有人想下去洗澡,不行了,是保护区。不过水还是那个水,凉得刺骨。”

半山腰那碗笋干面

牯牛降的山,跟黄山不一样。

黄山是画。牯牛降是野的。它没那么“好看”,但是它有股子蛮劲。水从高处砸下来,花岗岩被切成一块一块的,石头缝里长着树,树根抱着石头,你分不清谁先来的。老吴说,这里原来有牯牛降的野牛,现在见不到了。但是他见过。他说:“零几年的时候,我在山里采药,看到过一头,黑的,站在对面山坡上看着我。我看了它半天,它就走了。”

他讲这话时,手插在口袋里,眼睛看着前面的路。

我没追问他有没有拍照。

有些事,拍了照反而没意思。

中午在半山腰的小棚子里吃的面。

棚子是个铁皮搭的,四面漏风,里面一张木桌、几条长凳,灶台是用砖头垒的。老板娘在煮面,锅盖一掀,雾气扑了一脸。面是挂面,汤底是笋干烧的,笋干是去年冬天晒的,黑乎乎的,但嚼起来有股子烟熏的味道。她给我舀了一勺辣椒酱,是自己剁的,红得发暗。

我吸溜了一口。烫。辣。咸。鲜。

我问她这笋干是哪里的。她说:“后山挖的,晒了两个冬天了。”

两个冬天。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晒两个冬天,也没问。反正就是好吃。我埋头吃完了,汤也喝了。老吴笑着看我:“你倒是好打发。”

老板娘在旁边说,她男人腊月里在村里搭台唱目连戏,她没空看,就在这儿煮面,锣鼓声传上来,她耳朵里听着,手底下切笋,一心二用。“你们城里人不懂,”她说,“那戏一唱,全村都回来了。”

说实话,吃完那碗面再爬山,腿好像确实不怎么抖了。

石台牯牛降山村笋干面灶台土锅
石台牯牛降山村笋干面灶台土锅

严家古村的门槛

严家古村的门槛
严家古村的门槛

下山的路上,老吴指给我看一棵树。

那棵树叫“严家古树”,长得歪歪扭扭的,树干中间空了,能钻进一个人。他说这树有一千多年了。我没考证。但树底下的青石板台阶,都磨得凹下去了,说明确实有很多人踩过。

严家古村就在半山腰。村子不大,住的人更少。老屋是典型的徽派,白墙黑瓦,马头墙高高低低。有一户人家门开着,堂屋里挂着几幅字画,对联写的是“一等人忠臣孝子,两件事读书耕田”。我站在门口看了看,没进去。

老吴说,严家是严子陵的后人搬过来的。“严子陵,就是那个不肯做官的严光,跟刘秀是同学。”他顿了顿,“到这个山旮旯里来,估计也是不想跟外面打交道。”

我没再追问。有些故事,听个大概就够了。

傍晚出山的时候,雾又起来了。回头看了一眼牯牛降主峰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就剩一片白。

老吴说:“下次你来,春天。满山的杜鹃,红得跟火烧一样。”

我说好。

但我知道我不一定会春天来。有些地方就是这样,你路过一次,就够记一阵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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