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塔下,水声没过塔身的时候

第一次去清溪塔是搭三轮车去的。

师傅说‘就那个’,我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灰扑扑的一个影子,瘦瘦地立在水边。老实说,跟我想象中的古塔差别挺大。没有那种气派,也没有游客围着拍照。

它就那么站着。安静得很。

安徽池州清溪塔秋日河景
安徽池州清溪塔秋日河景

塔跟前是条河,河跟前是日子

塔跟前是条河,河跟前是日子
塔跟前是条河,河跟前是日子

清溪河从塔下流过。水不算清,但开阔。秋天的时候最好看,河边的树叶子黄了,倒映在水里,塔的影子也在水里,风一吹就碎掉。

我去的那天是个下午。河堤上有个老太太在晒被子。我问她清溪塔多少年了,她说——‘明朝的嘛,好几百年了。’

‘那,里头能上去不?’

‘上不去了,门锁着。’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以前能上去的,小时候我们爬过。’

语气平平的。那种语气只有本地人说起自家门口老房子时才有——不稀奇,但也不外道。

我后来绕塔走了一圈。塔身有些地方缺了角,砖缝里长了草。不高。七层,收得比较急,墩墩实实。清溪塔是跟河待在一起的,不跟人较劲。

塔看着的城市,和城市里的塔

贵池这地方有意思。它不像黄山那边那么闹,也不像合肥那么赶。

城墙根底下有人下棋,菜市场里卖小粑的摊子早上六点就开了。池州小粑是当地的吃食,皮薄,馅是萝卜丝或者腌菜豆腐的,油煎出来的,咬一口脆得很。我一次能吃三个。

说实话,这东西你在别的地方找不到这个味道。不是多高级的物事,但离了这块地儿就是不对。

清溪塔就站在这儿看着这些人吃小粑、下象棋、买菜、晒被子。看了几百年。

池州贵池老街小粑摊子
池州贵池老街小粑摊子

李白来过这里,但塔不认得他

清溪这个名字,李白写过诗。‘清溪清我心,水色异诸水。’

但塔修起来的时候,李白早就不在了。塔是明朝的。

我觉得这个细节特别好。就是说——河流从李白那个年代就在流了,塔后来才来的,人也来了一茬又一茬。各自有各自的时间。

别的地方可能会把李白和塔绑在一起讲,搞个景点叫‘太白观塔处’之类。还好这儿没这么干。

塔就是塔。河就是河。你来了就来了,走了就走了。

塔旁边有个修鞋的师傅

塔旁边有个修鞋的师傅
塔旁边有个修鞋的师傅

我有回在塔下面碰到一个修鞋的师傅。摊子摆在河堤拐角,一把遮阳伞,一个木头箱子,几把锥子。

我坐下来,其实鞋没坏,就是想聊聊。

他问我是不是来看塔的。我说是。他说:‘塔有什么好看的。天天看。’

我说:‘你看多少年了?’

他想了想——‘三十多年了吧。以前在那边巷子里,后来搬到河边。’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低头补一只鞋底。针扎进去,拉出来,一下一下的。

我坐了一会儿,给他递了根烟。他没接,说戒了。

走的时候他说了句:‘你要是冬天来,塔上会结冰,远远看像披了层白布。’

这句话我一直记着。但我冬天没再去过。

黄昏的时候,塔身会变成另一种颜色

我后来第二次去是傍晚。

太阳快下去的时候,塔身的砖慢慢变红。不是那种亮红,是暗红。你可能觉得我在瞎说,但真的。那种颜色像老人脸上的血气。

河面上有几只白鹭。一个男的骑车经过,车后座绑着钓鱼竿。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骑走了。

我站在河堤上站了很久。什么都没想。

有些地方就是这样——它不逼你想什么,也不催你走。

后来天暗了,塔变成了一个黑影子。我转身走了。

池州的夜来得不慢。路边卖臭鳜鱼的馆子亮起了灯。我进去吃了一顿。鱼是好鱼,就是太咸了。老板娘说这才是正宗的味道。

嗯。可能吧。

反正第二天早上我又路过清溪塔。太阳刚出来,塔还是那个灰扑扑的样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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