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山:石头上有字,亭子边有风

去齐山那天,落着小雨。不是那种要打伞的雨,是贵池人讲的“毛毛雨”,落在脸上有点痒。我从池州老城慢慢走过去,过清溪河,再拐个弯,山就立在眼前了。不高。真的不高。像谁从平天湖那边搬来一块青石头,随手搁在城边。

山脚下有人晨练。打太极的,遛狗的,还有几个爹爹围在石桌边下棋。旁边早点摊冒着白汽,铁锅边贴着一圈小粑。我买了两个,腌菜馅的。底壳焦黄,咬下去咔嚓一声。老板娘说,上齐山啊?慢慢走,不累。

石头上有人说话

齐山的好,不在高,在石头。那些石头会说话。当然,不是真说话——上面刻着字。沿着石阶往上,两边石壁不时冒出一方题刻。有的字大,有的字小。有的清楚,有的被风雨磨得只剩个影子。我停下来看,一个戴草帽的老人也停下来。他说,你找包公的字啊?在前头,寄隐岩那边。

他讲的“包公”,就是包拯。包拯在池州做过知州,这事地方志里有。齐山摩崖石刻里,有他题的“齐山”二字。我走过去看,两个字刻得方正,不花哨。像他这个人。老人说,以前小孩来春游,老师都带到这儿,讲包公铁面无私。现在小孩少了,倒是外地来拍照的多。

池州齐山摩崖石刻包拯题字
池州齐山摩崖石刻包拯题字

我问他,齐山为什么叫齐山?他笑,说讲法多。有人讲山有九峰,排列起来像个“齐”字。也有人讲跟唐代齐映有关。他说不清,我也没追问。山名这东西,有时候就是一个地方的人叫顺口了。倒是石头上的字,一笔一画,留得比传说久。

再往上走,有寄隐岩。岩下阴凉,石壁上有宋代、明代的题刻。我认不全。有个年轻人拿手机扫,想查。查了半天,摇摇头。我说,认不得就认不得吧。站在跟前看一会儿,也算打过招呼。

翠微亭的风,和岳飞的诗

到翠微亭的时候,雨停了。亭子不大,四角,飞檐。站在亭里,风从平天湖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亭边有碑,刻着岳飞那首《池州翠微亭》:“经年尘土满征衣,特特寻芳上翠微。好水好山看不足,马蹄催趁月明归。”

我读了一遍。又读一遍。旁边一个小孩问他妈妈,马蹄呢?妈妈愣了一下,说,在马蹄声里。小孩不满意,东张西望,好像真能找出一匹马。我差点笑出来。可再一想,岳飞当年上齐山,大概也是这样的天气?也许不是。也许是个大晴天。他穿着征衣,马蹄踏在石阶上,哒哒哒。然后他看见好水好山,舍不得走。可月要明了,得回去。

池州齐山翠微亭岳飞诗碑
池州齐山翠微亭岳飞诗碑

翠微亭这地方,是齐山的一个高处。不高,但看城看湖刚好。池州城在脚下,平天湖在远处。风一阵一阵。我站了一会儿,觉得心里有些东西被吹松了。说不清。反正不想马上走。

亭子柱子上有人用钥匙刻了字。某某某到此一游。看着烦。可又一想,这也是人的毛病。想留点痕迹。包拯留字,岳飞留诗,普通人留个名字。只是石头不认得谁是谁。

山脚的味道,是池州小粑和一杯野茶

下山已经快中午。肚子饿了。山脚那家早点摊收了,换成一个排档。老板娘在门口择菜,问我吃什么。我说随便。她讲,那给你搞个秋浦花鳜?我说一个人吃不了。她笑,那就小粑再煎两个,配碗豆腐脑。

池州小粑,外面的人不一定晓得。米粉做的皮,包萝卜丝、腌菜、豆角,放在铁锅里炕。炕到两面起壳。咬开,里面的馅还冒着热气。我坐在塑料凳上吃,旁边一桌在喝啤酒,讲贵池话。听不太全,但“好切”“一哈子”这些词,听着亲切。

老板娘说,以前齐山脚下更热闹。有庙会,有卖糖葫芦的,有套圈的。现在嘛,平时清净。周末人多些。她讲,重阳节那几天,上齐山的人多。老的少的,都来。登高。我问她,你也去?她说,去啊,爬到翠微亭,歇一哈,就下来。不图么事,图个热闹。

我还喝了一杯当地野茶。老板说是山上采的,我信一半。茶汤有点黄,入口苦,后头回甘。配小粑,刚好。

重阳登高,和山里的老规矩

说到重阳,齐山是有登高习俗的。池州人讲“重阳登齐山”,就跟春天去杏花村看花一样,是件顺理成章的事。我碰到的汪爹爹,七十多了,家住齐山附近。他说小时候,重阳那天,大人会带小孩上齐山。口袋里揣炒米糖,手里拿一根甘蔗。爬到高处,望望平天湖,再慢慢走下来。

他讲,以前山上还有庙。庙不大,香火也不算旺。后来没了。现在只剩地名。他说这话时,正在山腰石凳上歇脚。手里转着两个核桃。我问他,现在还登高吗?他说,登啊。爬不动就歇。歇两回,总能到翠微亭。

齐山不高,可它挨着城。城里的日子快,山里的日子慢。人一脚踏进来,就慢下来。这大概也是老规矩能留下来的原因。不用谁组织,不用买票,想来就来。

我问他,齐山还有什么好玩的?他想了想,说,石头上的字。还有风。还有春天开的花。夏天树荫好。冬天雪落下来,亭子像画。他说得平淡,我听得进去。

下山之后

下山之后
下山之后

下午三点,我从齐山下来。又路过那个早点摊。老板娘在收桌子。她跟我点头,说走啦?我说走啦。她说,下回再来。我说,要得。

回城的路上,我回头看了一眼。齐山还是那样。不高。不争。像一块被时间磨圆了的石头。可石头上有字,亭子里有风,山脚下有吃食。这些东西凑在一起,就成了一座城的老底子。

下回再来,我想带个本子。把那些认不得的题刻,慢慢抄一抄。认不得也没关系。抄着抄着,也许就认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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