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华山的雨下了三天,我在山脚吃了一碗黄精粥

到柯村是下午四点。雨不大,一直下。背包带子湿了一截,贴在肩膀上,凉。

从池州站拼车过来,司机姓吴,本地人,一路话不多,快到山门才丢下一句:你们这个点上去,正好赶上庙里的晚课。他说得没错。

九华山这三个字,我小时候是从外婆的香袋上认得的。黄布,红线绣的,里头塞着几片干柏树叶。她这辈子没来过,但每年农历七月三十,都要在阳台上点一炷香,朝南边拜。南边具体是哪儿,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锅是热的,人是慢的

锅是热的,人是慢的
锅是热的,人是慢的

先说吃。

九华街上的素斋馆,晚饭五点半就开。去晚了,罗汉斋卖完,只剩一碗光面。我在化城寺再往上走五十来步的地方找了家小店坐下,门口摆两个塑料盆,泡着笋干和石耳。老板五十多岁,围裙上的油渍颜色很深,看得出有些年头。

石耳长在悬崖的石缝里,采的人得吊绳子下去。她说这话时手没停,一把捞起来,撕成小片,跟豆腐、冬笋一起下锅。汤很清。但清里头有股味道,讲不明白,有点像雨后石头的腥气——后来我才知道,那就是石耳本来的味道,不是没洗干净。

还有黄精。九华山的黄精是块茎,长得像生姜,要九蒸九晒,蒸到发黑发亮,捏一下有点粘手。当地人拿它炖汤、泡酒,也做成饼。我买了半斤,用牛皮纸包着,塞在包里,后来整整香了一路。

庙里的饭又是另一回事。过堂吃饭,不许说话,筷子碰碗的声音都显得响。我第一次去,不懂规矩,吃完了碗一推就想走。旁边一位老居士轻轻碰了下我胳膊,示意把碗端起来,喝那口汤。那口汤是刷碗水,温的,有点咸。喝下去,心里反倒安静了。

雨天的台阶,和台阶上的人

月身宝殿在九华街西边,一层一层往上走。石阶被踩得发亮,雨天更滑,我数到一半就数乱了。

九华山月身宝殿石阶香客朝拜
九华山月身宝殿石阶香客朝拜

栏杆上挂满了锁,红绸子被雨泡得发暗。有个穿灰布衣的老太太,三步一拜,额头上有块干了的泥印子。她拜得很慢,每次起来都要扶一下膝盖。我不太敢看她,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走了。

农历七月三十是地藏菩萨诞辰。那几天九华山完全是另一副样子,山下上来的、江西来的、福建来的,把九华街堵得走不动道。半夜还有人上山,手电筒的光一串一串挂在台阶上。除夕夜化城寺撞钟,钟一响,整条街的人都停住,那几秒钟很奇怪,连卖香的都不吆喝了。

腊八那天,几个寺庙支大锅施粥。队伍排得老长。我排过一次,粥里放的红枣煮烂了,甜。

背水泥上山的那些人

索道是有,百岁宫有缆车,天台的索道也修了好些年。但山上寺庙修修补补,材料还是靠人背。

我在半山见过一个挑山工,四十来岁,背一袋水泥,走二十步歇一次,扁担横在地上当凳子。他靠着崖壁抽烟,烟灰自己往下掉,他也不弹。我问他一天几趟,他说看天气。下雨就少走一趟,路滑。

天台那边我没上去。不是不想,是雨太大,雾把山整个吞了,上去也是看白墙。反倒去了花台,走了一段栈道,脚下是空的,云在下面走。闵园那片竹海安静得很,凤凰松就立在路边,枝干拧成一团,几个人抱着都圈不过来。

九华山闵园竹海凤凰松古树
九华山闵园竹海凤凰松古树

山下的锣鼓:傩戏和青阳腔

山下的锣鼓:傩戏和青阳腔
山下的锣鼓:傩戏和青阳腔

九华山不只是一座山。它脚下这一圈,池州的贵池、青阳,藏着不少东西。

正月里我到贵池乡下去看过一次傩戏。锣鼓一响,戴面具的人从祠堂里出来,走得极慢,一步一顿。面具是木头刻的,比人脸大一圈,颜色沉,看得出传了好几代。演的人不叫演,叫跳。跳给谁看,村里人也各有各的说法。那天冷,我站了两个钟头,脚趾头冻麻了,一直没舍得走。那是上九华山之前的事,后来才发现,两边说话的调子都一样。

青阳腔发源在青阳,就在九华山北边不远。我在九华街一家卖茶叶的小铺子里,听老板放了一段,嗓子像是从很深的井底提上来的,拖得长,拐得急。他一边听一边给我倒茶,说这是九华佛茶,山上采的,喝了不上头。我喝了两杯,确实淡淡的,不苦。

路是走三遍才认得的

给想去的人说几句实在话。

化城寺、九华街、月身宝殿、百岁宫,这一圈半天能走完,但别赶。上山的车从柯村换乘中心坐,自己开车进不去。山上早晚凉,夏天也要带件外套,雨具别省。庙里别大声打电话,别对着出家人举手机,这是基本的。

下山那天早上,我在九华街随便找了家铺子,喝了碗黄精粥。粥是深褐色的,有点甜,也可能是心理作用。老板娘一边擦桌子一边问我:上来几天了。我说三天。

她说,那你还没看着。多来几次就认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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