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跑德州到苏留庄的城乡线快八年了。
每年五月底到六月中，半车客人都是奔着夏津椹子采摘来的。
风里甜得发腻。是椹子。
过了苏留庄，路两边的紫味儿就藏不住了
过了镇口的红绿灯，再往南开三公里，路两边的桑树林就连成片了。风一吹，熟透的紫椹掉在土路上，踩上去黏糊糊的，车开过去，轮胎带起来的风都裹着甜香。
上次拉的个城里来的小姑娘，刚踩进林子里就喊着要找带白霜的紫椹，被看林的王大爷笑了半天。王大爷穿个洗得发黄的白跨栏背心，后背上全是洗不掉的紫印子，手里攥个掉了漆的搪瓷缸，泡的大叶茶，他说带白霜的那是没熟透的，看着唬人，咬开酸得你腮帮子疼。要找那种紫得发黑，一捏软乎乎的，皮上的薄霜还在，那才是蜜罐儿，咬一口汁能顺着胳膊肘往下流。
摘椹子有讲究。得垫着脚，伸手够那垂得最低的枝，指尖捏着椹柄轻轻一拧就下来。不能拽树枝，老桑的枝子脆，一拽断了，明年就少结半树。
进林随便吃收10块钱一个人，摘了带走12块钱一斤，给的都是粗布袋子，不缺秤。
别穿白鞋。真的。上周拉的小伙子，穿刚买的白帆布鞋，走了半小时，鞋帮上蹭的紫印子，蹲路边擦了二十分钟，越擦越花，最后气得把鞋带都扯了，说这鞋算是废了。
林子里的老规矩，没人写在牌子上
这些桑林子都有上百年了，最老的那棵据说明朝就栽下了，现在几个人都抱不过来。王大爷说，他爷爷小时候就爬过那棵树，现在树底下常年放个磨得发亮的马扎，累了就坐那儿歇。
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从来没人写在指示牌上。摘椹子要留着最顶梢的那些，不摘，那是给鸟留的。刚学摘椹子的小孩，大人都会叮嘱，不能摘青的，摘了也是扔，糟践东西。上次见个小屁孩，摘了半兜青椹，被他奶奶追着打，说这青椹摘了，明年这块枝子就不结了，小孩委屈得嘴撇着，后来王大爷塞给他两个黑椹，他立马就笑了。
别在树底下撑伞。上次有个小姑娘撑开伞挡太阳，被王大爷说了，说伞骨会刮断桑枝，明年结的椹子就少了。
有时候摘到太阳晒得最暖的地方，靠在树干上歇会儿，风一吹，椹子掉在脖子里，凉丝丝的，咬开甜得齁人。没人催你，也没人拿个喇叭喊你赶紧消费，林子里静得很，只有鸟叫，还有远处谁家的狗叫两声。
摘完别着急走，林边的饭比城里馆子对味儿
摘到半下午，肚子饿了，林边的几家农家院根本不用提前订，进去就有啥吃啥。
椹子窝窝头配腌蒜苔、小米粥，15块钱一个人管饱，现榨的冰椹子汁5块钱一大杯。窝窝头是把椹子揉在玉米面里蒸的，紫乎乎的，咬开有椹子的甜，就着咸脆的蒜苔，吃两个都不觉得撑。椹子汁是刚从井里捞出来镇着的，倒在玻璃杯子里，凉得杯壁上全是水珠。
上次有个客人非要找那种花里胡哨的农家菜，问老板有没有椹汁牛排，老板挠挠头说没有，最多给你现榨个椹子汁。那人后来喝了两杯，说比什么进口鲜榨果汁对味儿。
傍晚往回走的时候，每个客人手里都拎着两三袋椹子，裤脚鞋帮上全是紫印子。车窗开着，风把椹子的甜吹得满车都是。有个大姐从袋子里摸了个最大的椹子，递到我手里，说你尝尝，刚摘的，甜得很。
我咬了一口。
汁顺着下巴流到脖子里。
甜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