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省道拐进老城顺河街,窗缝钻进来的味儿先把人勾住——是胡麻渣子混着发面的甜气,还有一点焦香,跟小时候蹲在楼下摊子边等饼的味儿一模一样。
拐过卖豆腐脑的摊子,就看见张叔的炉子。黑铁的鏊子架在泥炉上,烟筒冒着浅白的烟,他正弯着腰给炉子里添劈柴,看见我也没多话,抬抬下巴:”还是韭菜肉的?”
这黑铁家伙,比我爸的年纪还大
我凑过去伸手碰了碰鏊子的边,凉的。沉得很。
张叔说这对鏊子是他爹1982年在生产队铁匠铺打的,两厘米厚的黑铁板,当时一共打了三对,现在就剩他这一对还在用。

他说刚开始学做饼的时候,他爹不让他碰鏊子,说这铁家伙娇贵,你毛手毛脚的,把表面那层养了几十年的油膜刮坏,多少胡麻油都补不回来。那时候他还不服气,不就是个铁板?后来自己接了摊子才知道,这东西真的有脾气。
刚打的新鏊子,要连续烧三天,每天用胡麻油擦三遍,擦得铁板发乌,亮得能照见人影子,才能开始做饼。要是哪次偷懒,用钢丝球蹭了粘在上面的面渣,那接下来三四天的饼都要粘锅,皮揭不下来,碎得满鏊子都是。
现在张叔每次收摊,都抓一把晒干的麦秸,麦秸沾胡麻油擦鏊子,顺着鏊子的纹路慢慢擦,擦到上面一点面渣都不剩,亮得能照见他的白头发。
火候差一秒,饼就鼓不起来
我站在边上看他做饼。
他把揉好的面团擀成薄皮,填上拌好的韭菜猪肉馅,捏成圆饼,先放在下鏊子上,等到底部起了一层浅黄的壳,就伸手把架在炉子边烧得通红的上鏊子提起来,”啪”的一下扣在饼上面。
就这一下。

不到两分钟,就听见鏊子里面”滋滋”响,面泡在两层铁板之间慢慢鼓起来,像个圆滚滚的小气球。他用那根磨得发亮的长铁条,顺着饼的边轻轻一扒,整个饼就翻了个面,再扣上鏊子,等个四十秒,就可以捞出来了。
刚捞出来的饼,上下两层都是脆的,咬开的时候,脆壳”咔嚓”一声碎在嘴里,里面的馅冒着热气,韭菜的鲜混着猪肉的香,汁顺着指缝往下流,烫得人直吸溜。
上次我带济南的朋友来吃,他第一口就被烫得直伸舌头,说家里的电饼铛做出来的饼软塌塌的,从来没有这么脆的壳。我指了指那对黑铁鏊子,说你家那电饼铛的铁皮才多薄?这两厘米厚的黑铁,烧透了存的热是稳的,上下同时烤,饼里的水汽跑不出去,皮能烤得焦脆,芯又不会干。
他说现在一个饼八块钱,比我小学时候贵了七块,但是分量没减,一个饼撑得人一上午都不饿。
守着这对鏊子的人,越来越少了
张叔的儿子本来在青岛做电商,去年疫情之后回来帮他搭摊子,说要拍点短视频,让更多人知道武城煊饼。
刚开始张叔不乐意,说对着镜头做饼,手都抖,哪有平时做得顺手。后来拍了俩月,真有不少人专门开车找过来,就为了吃一口他鏊子上烙的饼。
有次下小雨,我在摊子边躲雨,旁边站着个穿藏蓝中山装的老头,盯着那对鏊子看了半天,说他年轻的时候,村里就两对这样的大鏊子,谁家娶媳妇嫁女儿,都要提前三天排队借鏊子,借的时候还要给主家塞两斤白面,不然不好意思把鏊子抬走。那时候做煊饼是大事,全村的妇女都来帮忙,擀皮的擀皮,拌馅的拌馅,鏊子从早上烧到晚上,全村人都能吃上热饼。
现在没人排队借鏊子了。街上开了不少卖煊饼的店,都用电饼铛,出饼快,省事,就是吃着没那股焦香。
张叔说他也没想过要开多大的店,就守着这个巷子,守着这对老鏊子,每天早上六点出摊,十点收摊,够花就行。
他把刚捞出来的饼递到我手里,牛皮纸袋子烫得我换了两回手。
咬一口,脆壳碎在嘴里,风卷着河边上的柳丝飘过来,落在鏊子边上,被余温烤得卷了个边。
张叔抬头喊,下一个要啥馅的?
声音裹在热气里,飘得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