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进九天仙寓的云里,我被山风灌了一整袖的笋香

车停在山门口的时候,雾还没散。

裤脚三秒就湿了。

石板路上留着昨夜的雨痕,踩上去滑溜溜的,我攥着路边的竹枝往上挪,走了大概两里地,才听见竹棚子传来的“哗啦”声——是陈老板在洗茶碗。

山路上的茶摊,老板姓陈

竹棚子搭在两棵马尾松中间,棚子下摆着张缺了角的木桌,野茶摊的粗陶碗沿上还留着前几天茶渍的印子,陈老板拎着个铁皮壶冲了一碗递过来,温度刚好,不烫嘴。喝第一口的时候我差点皱眉,苦得舌根发麻,咽下去三秒,松针的清香味才从喉咙里飘上来。他说这茶都是周边村里的老人清早爬半个钟头山采的,没经过精细加工,就着竹匾晒到半干,再用铁锅文火烘透,芽头长短不齐,装在透明塑料袋里卖,不像外头茶叶店摆的那些,条索整齐,闻着香,泡两泡就没味了。

九天仙寓山路边竹棚茶摊粗陶茶碗
九天仙寓山路边竹棚茶摊粗陶茶碗

陈老板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搓着个干笋,指节上全是老茧。去年有个从上海来的姑娘,背着个大登山包,蹲在棚子边喘了半天才缓过来,说连续加班三个月,每天睁眼就是改方案,差点在工位上晕过去。那天她在茶摊坐了整一下午,喝了四碗烘青,雾慢慢散的时候,山坳里露出几栋马头墙的黑瓦,她盯着看了好久,说这才是活人该待的地方。陈老板说,山不哄人。你对它好,它就给你茶,给你笋,给你满鼻子的负氧离子,不会让你猜来猜去。对吧,山从来不会跟你玩虚的。

云深处的旧村,晒的全是山货

别过陈老板继续往上走,路两边的毛竹越来越密,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石板路上投成碎金似的光斑。走了大概半个钟头,就看见那片藏在云里的旧村子,房子都是土坯加马头墙,墙根下长着蕨类植物,每家每户的屋檐下都挂着竹匾,匾里晒着笋干、萝卜丝,墙头上串着成串的野猕猴桃干、笋衣、腌蕨菜。

九天仙寓古村落屋檐下悬挂的山货串
九天仙寓古村落屋檐下悬挂的山货串

坐在门槛上晒笋干的王奶奶看见我,招手让我过去坐,手里的竹耙子扒拉着匾里的笋片,说年轻人都下山去县城陪读了,留在村里的都是上了年纪的人,种点茶,挖点笋,吃不完的就晒成干,托陈老板在山门口帮忙卖。墙面上还留着几十年前用白灰写的标语,字已经被雨水冲得模糊,王奶奶眯着眼睛认了半天,笑说那是她二十岁的时候,跟着生产队的人一起写的,现在看着,像上辈子的事。

她说每年开春第一茬茶采下来,第一棵春笋挖出来,村里人都会凑到山神庙的石台前,摆上一碗新茶,一截嫩笋,点三根香,求山神爷保佑山里的树长得直,笋长得壮,进出山的人不被蛇咬,不摔跟头。没有什么繁杂的仪式,就是老辈传下来的规矩,守着,心里就踏实。我坐在她门槛上,她塞给我一块猕猴桃干,咬下去酸得我一缩脖子,她笑得皱纹都挤成了一朵花,说这才是正经山货,外头卖的那些蜜渍的,甜得发腻,根本没有这股子新鲜的酸劲。

风过的时候。

竹叶子响得像下雨。

瀑布底下的水,凉得能冰透半只西瓜

从村子里再往上爬半个钟头,就听见瀑布的声音了,轰隆隆的,隔着老远就能感受到水汽扑在脸上。那瀑布从几十米高的崖上砸下来,落在深潭里,溅起来的碎沫子飘得满世界都是,潭边的石头上长着厚密的绿苔,几个本地来的村民把带来的西瓜装在网兜里,沉在潭边的浅水里冰着。我蹲在潭边洗了个手,水凉得刺骨,刚入春的天,这水还是冬天从山上流下来的雪水,冰得人指尖发麻。

说实话,一开始我还觉得这山是不是开发得太懒了,连个引导牌都歪歪斜斜的,后来待久了才觉得,这样才好,要是修得跟城市公园似的,那股子山的野气就没了。之前爬别的山,总想着要赶在人流前面冲到观景台,拍一张带定位的照片,发个朋友圈才算没白来,那天我在这瀑布边坐了快一个钟头,啥也没干,就盯着水流看,偶尔有山雀从林子里飞出来,点一下水面就飞走。走了快三个钟头,除了陈老板的茶摊,就碰到三个挎着竹篮挖笋的老人,连个主动凑上来卖纪念品、卖香烛的人都没有。之前去别的景区,走两步就有人拉着你坐滑竿,喊你买“开光”的挂件,这里倒好,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碰到个挖笋的老爷子,竹篮里的笋带着新鲜的黄泥,他说现在挖笋得守规矩,大的挖走,小的留着,过两年就能长成竹子,不能赶尽杀绝。老辈人说,这山是养人的,你要是贪,把笋都挖光,把树都砍光,以后就没人来这山上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把竹篮里一个刚冒头的小笋拿出来,重新栽回土里,踩实了周围的泥。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雾又慢慢漫上来,把山路上的石板盖得朦朦胧胧的。陈老板看见我往下走,塞给我一小包烘青,说拿回去泡着喝,不要钱。王奶奶塞的猕猴桃干我还揣在口袋里,酸劲还留在舌尖上。

没拍什么像样的照片。

也没爬到所谓的最高峰。

但那袖管里沾的笋香、茶味,混着瀑布的凉水气,到现在还没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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