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去的九华山花台。
本来是被本地摄影师朋友拽去的——他说往年这时候高山杜鹃落完，留的残红配着黄山松，能拍出整座山的呼吸感。我背着半瓶没喝完的石台硒茶上的索道，刚升到半山间，窗缝钻进来的风就把茶瓶盖吹掉了。
滚去索道缝里找不着了。
那瞬间我是有点恼的。那茶是我前一周从仙寓山农户家收的新茶，本来打算在山顶坐一下午，就着山风慢慢泡的。
索道穿云的十分钟，比山下茶馆坐一下午还解乏
轿厢晃悠悠往上升，窗外的景是一层一层换的。最开始是山脚下的毛竹林，竹叶被风掀得翻出浅绿的背面，再往上是连片的黄山松，树干扭着劲往天上长，等升到海拔千米的位置，云就直接撞进轿厢窗里了。
整个人裹在雾里的时候，能听见外面的松涛声，不是城市里树被风吹得哗哗响的脆声，是闷沉沉的，像有人在山那边翻一床晒了一下午的厚棉絮。
之前总觉得花台是给赶时间的游客留的——毕竟不用爬太多台阶，坐索道直接到海拔1200多米的平台，拍两张照就可以返程。谁知道那天雾大，平台上没几个人，卖烤肠的阿姨裹着藏青色的厚外套，蹲在炉子边搓手，看见我上来就笑，说”今天雾重，看不远，你要等风来哦”。
我就真的靠在护栏上等。大概过了五六分钟，风猛地扫过来，云团往两边快速退散，对面的峰尖一下子露出来，像浸在凉牛奶里的墨块，连峰壁上长的矮松都看得清清楚楚。
花台的草甸是九华山上少有的没有被庙宇占满的开阔地，脚边的细草叶沾着前晚的露，我穿的白帆布鞋踩上去，鞋尖一下子就湿了，还沾了半圈黄草屑。当时还心疼鞋，后来看着看着景，这点小别扭就全忘了。
平台边的米粿摊，藏着池州人上山的老习惯
烤肠的香味飘过来的时候，我才注意到阿姨脚边放着个不锈钢蒸箱，盖子缝里冒着白汽，混着松针的冷味，香得人肚子叫。
我凑过去问，才知道她卖的不是烤肠，是自家做的蒿子米粿，烤肠是顺带的，怕年轻人不爱吃。买了一个，咬开是笋丁、咸腊肉、香干炒的馅，烫得我直吸溜，阿姨赶紧递过来一张糙草纸，说”慢些，这馅是我今早六点在家剁的，装在保温桶里带上来，就怕凉了不好吃”。
聊了才知道，她在这摆了快二十年摊。最早哪有索道啊，她是九华山脚下朱备镇的人，二十来岁的时候，背着一笼刚蒸好的米粿，顺着山路上花台，要走四个小时。那时候上来的人基本都是本地香客，拜完山下的肉身宝殿，顺着山路走三四个小时到花台，就为了站在最高处看一眼整座山的景，大家都揣着自家做的干粮，走累了就坐在石头上啃，她那时候就是跟着村里的长辈上来，把自家的米粿换点零用钱，给刚上初中的女儿攒学费。
正说着，一个穿登山鞋的大叔背着双肩包走过来，远远就喊”张姨，还是两个米粿，少放辣”。阿姨抬头就笑，”我就知道你今天该来了，上次来还是三年前，你带的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现在都上初中了吧？”
大叔接过米粿，咬了一大口，含糊着说”是啊，现在长的比我都高了，上周还跟我闹着要上来捡松果”。
周围的人都在举着相机拍云，脚步匆匆的，拍个三五分钟就往索道站赶，怕晚了要排队。但张姨不急，她靠在烤炉边，看着山上来来往往的人，蒸箱的白汽慢慢往上飘，飘到半空中，就被风刮得没影了。
别走步道的捷径，往松树林里多走两百步
我吃完米粿，擦了擦手上的油，本来打算跟着大部队往索道站走的，结果张姨在身后喊住我，”你这就回啊？别跟着人走铺好的步道，往左边的松树林里钻，走两百步，有个被松枝挡着的石凹，坐那能看见整个花台的全貌，人少的很”。
我半信半疑往左边走，根本没有正式的路，是以前山民踩出来的窄道，路上全是掉下来的松果，踩上去咯吱响。走了大概十分钟，真的看见个凹进去的石窝，窝边长着三棵歪脖子的黄山松，松枝斜斜伸出来，刚好挡着风。
那片石凹没有指示牌，也没有护栏，很少有游客特意找过来。我坐在石头上往下看，整片草甸像一块铺在山尖的绿绒毯，风把草吹得一层一层晃，像有人在毯子下面轻轻翻身。远处的山一层叠着一层，颜色从深绿慢慢变浅，最后和天接在一起，连边界都摸不着。
我在那坐了快四十分钟，只碰见两个扛着长焦镜头的本地老头，背着磨得发白的相机包，看见我在石凹里坐，也不惊讶，蹲在旁边拧开保温杯盖，倒了两杯热茶递过来。说他们年轻的时候是山上的护林员，以前没有索道的时候，每天从山脚爬上来巡逻，一天走个来回是常事。现在退休了，每周还是要上来一次，也不赶时间，就找个没人的地方坐一下午，看云飘来飘去。
其中一个老头指着远处的山尖说，你看那片残红，就是杜鹃落完剩的花萼，再过半个月，下一场霜，整个山都会变成红的黄的，那时候才好看。
那天我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斜到山后面了，索道轿厢往下滑的时候，我看见张姨正蹲在炉子边，把剩下的米粿装回保温桶，搓着手往山下走。
山风又吹过来了。
带着蒿子的香，松针的涩，还有点刚蒸出来的米的甜。
之前总听人说九华山是佛山，要顺着寺院的路线走，要烧香，要在佛前求个心安。其实哪用那么刻意啊。
你站在花台的风里，咬一口烫得人直吸溜的米粿，看云从你胳膊边飘过去的时候，心就已经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