逛池州博物馆,我在那只粗陶酒坛前站了太久

上周三没风,我绕开齐山大道的早高峰,从西门进了池州博物馆。没约讲解,也没拿导览册,就顺着台阶往二楼晃。本来是奔着网上提过的傩戏面具来的,结果拐进民俗厅的瞬间,脚步直接钉在了半道。

粗陶坛上的酒痕,比我外婆的酒壶还旧

展柜里的东西没什么金贵的,最扎眼的是只半人高的粗陶酒坛,坛口磨得发毛,还留着半圈深褐色的酒渍印,旁边的说明牌字写得很淡:1992年秋浦酒厂送展样品,当年零售价一块二一斤。我站在展柜前,旁边有个穿校服的学生凑过来,跟他妈妈说”这坛子跟我爷爷家腌咸菜的一样”。

他妈妈拍了他一下。
这是酒坛,不是腌菜的。

池州博物馆展柜中的1992年粗陶秋浦酒坛
池州博物馆展柜中的1992年粗陶秋浦酒坛

我盯着那圈酒痕看了好久,突然就想起我外婆家的枇杷树。每年九月桂花开透的时候,她就把晒好的干桂花丢进同款粗坛里,倒满自酿的米酒,坛口封上两层红布,埋在树根底下。等腊月快过年了才挖出来,倒出来的酒飘着金闪闪的花,辣得人一缩脖子,甜又从舌根冒上来。

辣。
甜。
混着枇杷叶的清苦。

我小时候偷摸爬树挖过一次,刚倒了小半杯,就被我妈抓个正着,追着我绕院子跑了三圈,酒洒了半裤腿,香了好几天。说实话,之前在别的城市逛博物馆,总觉得民俗展离人远,都是几百年前的老物件,隔着玻璃像隔着一层山,结果在这,看见这只粗陶坛,突然就觉得脚底下的地是实的。旁边的展牌还夹着张1987年的购酒发票存根,五斤酒收三块七,纸都黄得发脆。

傩戏面具的眼窝,留着老木匠的指纹印

从酒坛的展柜拐个弯,就是傩戏专区。我之前在刘街的村里看过一次傩戏,正月里,稻场上搭着临时的台子,太阳落了之后,锣鼓敲得震耳朵,戴面具的老人踩着步子走出来,连我家那只平时见人就叫的黄狗,都蹲在我脚边夹着尾巴不敢动。

展柜里的开山神面具木色已经磨得发棕,眉峰刻得锋利,嘴角却翘着,像在憋笑。最妙的是眼窝的位置,有个浅浅的凹痕,是当年老木匠刻的时候,指节压在湿木头上留的,现在木头干了,那个印子就嵌在木纹里,像个没说出口的秘密。

池州博物馆展陈的刘街乡傩戏开山神木雕面具
池州博物馆展陈的刘街乡傩戏开山神木雕面具

旁边的说明牌没写什么宏大的套话,就短短一行:此面具2006年从刘街乡收回,往年族里正月跳傩时请出,仪式结束后供在祠堂梁上。我记得上次在村里看跳傩,那个戴开山神面具的师傅,跳着跳着面具滑下来挡住眼睛,他停下来,用手背蹭了蹭,旁边的观众哄堂大笑,锣鼓都停了半拍。

哪有什么神的架子。
都是村里的老熟人,过年凑个热闹罢了。

风从高窗的缝里钻进来,带着外面桂树的香,斜斜的阳光刚好落在面具的眼窝上,那个老木匠的指纹印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他当年刻这张脸的时候,肯定想不到几十年后,自己摸过的木头会被放在玻璃柜里,被我这种专门绕路过来的人,盯着看了快十分钟。

展厅角落的竹编篮子,藏着长江边的早饭香

我本来准备下楼走了,结果在民俗厅最角落的位置,看见个竹编的提篮,篾片编得特别密,篮沿被磨得发亮,连竹刺都被磨平了。旁边的说明牌写着:老池州城居民日常采购用篮,多用于城门洞边的小粑摊买早点。

值班的阿姨擦着展柜经过,看见我凑得近,笑着搭话,说这篮子她擦了快十年,边边角角都摸熟了,就怕哪天有小朋友凑近看,被没磨平的竹刺扎到手。她说她家以前就有个一模一样的篮子,她妈每天早上用平底锅煎萝卜丝小粑,她上学的时候拿两个,揣在棉袄口袋里,走到学校刚好不烫嘴。

我上周还在东湖路的摊子上买了两个小粑,三块钱,皮煎得脆黄,咬开的时候油顺着嘴角往下流,老板给套了个薄塑料袋,我当时还嫌这袋子不透气,装了一路,把脆皮焖软了一半。哪像以前用竹篮子,热气能从篾缝里飘出去,走到家吃的时候,壳还是脆的。

阿姨说,这篮子的主人是以前老城门边的住户,后来年纪大了搬去子女家,就把家里的旧东西都捐了过来。以前这篮子跟着主人走街串巷,春天装清明粿,夏天装刚摘的莲蓬,秋天装糖炒板栗,冬天装炒得喷香的冻米糖,装了快四十年的烟火气。

哪是个篮子啊。
是半辈子的早饭香。

从博物馆出来的时候,太阳晒得人后背暖融融的。我没打车,顺着人行道慢慢往路口走,那个卖小粑的摊子正冒着白汽,老板看见我,熟络地喊”两个萝卜丝的?今天的馅刚拌的,香得很”。

我应了一声,咬开第一口的时候,脆壳的咔嚓声,跟刚才在展柜里看见的那些旧物件的纹路,突然就对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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