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两次来都是赶时间,坐索道上来,拜完几个出名的殿就匆匆下山,连街两边卖的什么都没看清。这次特意空了三天,没做攻略,没定要走的路线,顺着台阶慢慢晃。
石阶上的挑夫,歇脚时总攥着个掉漆的搪瓷缸
从九华街往肉身宝殿的台阶,陡是真的陡。我爬了二十分钟就喘得像个破风箱,扶着栏杆直咳嗽,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往下滴,心里直犯嘀咕,这台阶怎么就走不到头。前面的挑夫走得稳,扁担两头坠得扁担杆弯出个好看的弧度,一头是成箱的矿泉水,一头是打包好的素斋餐盒,还有给山上小庙送的酥油灯块,步速不快,但我得小跑才能跟上。他在转角的平台停下来歇脚,把扁担靠在墙根,从裤腰带上摸出个东西。那只掉了漆的搪瓷缸,缸身上印的红字已经褪得只剩半拉,凑近些能认出是”九华山旅游先进个人 1998″,边儿上的铁皮露着黑褐色的锈。他从随身的布包里抓了把炒青,冲上自带的山泉水,递了半缸给我尝。
水是凉的。茶是香的。
他说姓陈,家就在闵园的山脚下,挑了二十多年的山。现在年轻人吃不了这个苦,都去山下开民宿、做导游了,他这把年纪,爬台阶比走平地还顺,上次有个游客在半山扭了脚,他背着人从山上下来,走了快一个小时,气都没喘匀。我问他累不累,他盯着台阶上被扁担磨出来的浅凹印笑,说这些印子都在这儿几十年了,他的脚印不过是添上去薄薄一层。

化城寺侧边的素菜馆,老板总多给半勺笋丁
爬完山肚子空得咕咕叫,我顺着化城寺的红墙根晃,随便拐进一家没有招牌的小馆子。扎蓝布围裙的张阿姨看见我满头汗,先从保温桶里倒了杯温的野茶推到我面前,问我要吃什么。墙上的价目表是用毛笔写的,字歪歪扭扭的,素面十块,笋干十五,素鸡八块。我指了指素面,说多放辣。
面端上来的时候我愣了下。汤上面飘着一层薄薄的麻油,撒了点切碎的小青菜,最上面铺了厚厚一层晒了一整个夏天的嫩笋丁,咬一口是鲜的,带着太阳晒过的韧。我吃了两口,张阿姨从厨房探出头,说看我爬得累,又额外舀了半勺自己腌的桂花糖,拌在面汤里,甜得刚好,一点都不腻。
我问她,现在街上好多素菜馆都拍短视频搞引流,她怎么不也整个招牌,把店弄成网红店。她擦着桌子笑,说在这儿开了三十年了,来吃的都是老熟人,上次有个上海的老客人,每年秋天都来,就为了吃她这口笋丁面。要是搞那些花里胡哨的,反倒把老味道弄没了。
结账的时候我多给了五块,她硬要塞回来,说山里人实诚,哪能多收客人的钱,临出门还塞给我一小袋自己晒的桂花,说回去泡水喝,润嗓子。

山脚下的人,总把祈福的愿藏在桂花香里

我跟在她们后面走了半段,听她们凑在一起聊天。有个阿婆说去年孙子高考,她爬了三趟山,没求别的,就求小孩考试的时候不紧张,发挥正常。今年孙子在合肥读大学,拿了奖学金,专门买了一兜苹果,让她带上来给菩萨报个喜。
雾来了。十步开外就看不见人,只有旁边寺庙的钟声顺着雾飘过来,软乎乎的,撞在耳朵上。山风卷着雾飘过来的时候,细弱的线香燃着的烟顺着松枝往上飘,一点都不呛人。之前我总觉得,祈福是要对着菩萨的像,说一堆郑重其事的话,要许很大的愿。那天跟着阿婆走了一路才发现,哪有那么多讲究啊。
你把心里记挂的小事,顺着台阶一步一步走上来,说给树听,说给风听,说给落在肩膀上的桂花听,就够了。
我在九华街住了两晚,临走的时候民宿老板给我装了一罐自己炒的桂花茶。现在写这些字的时候,茶就在我书桌边上,泡开的时候,热气飘上来,总想起那天的台阶,那天的面,那天阿婆挎着布袋子慢慢走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