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去的醉山野。
早上六点从城区开车,过了殷桥的时候雨刚停,挡风玻璃上还挂着碎雨珠,导航提示还有三公里到景区入口,路边已经有挎竹篮的阿婆蹲在草坡边,篮里码着刚掐的蕨菜,尖上还沾着露水。
碎石阶上的滑,是山给生人的见面礼
进景区的步道不是那种磨得发亮的大理石板,是早年山民砍柴、采茶踩出来的碎石路,缝里挤着紫花地丁,还有刚抽卷的蕨。
滑。
上次我踩滑了一次,鞋帮沾了半圈黄泥,同行的向导老陈笑我,说这山的路从来不让生人走得顺顺当当——总要有个小跟头,才算真的跟山打过招呼。
沿着石阶往上走个十来分钟,就能听到峡谷里的溪水声。那天雾大,站在观景台往下面看,整个峡谷被白蒙蒙的雾裹着,连吊桥的影子都看不清,风一吹,雾顺着山壁往脸上扑,凉丝丝的,带着腐叶和松树皮的味道。

没人说话。
风停了。
连藏在林子里的鸟都收了声,只有溪水的声音从雾里飘上来,软乎乎的,不像平时在城里听到的那样扎耳朵。
山坳里的茶,从不追着明前的名头跑
从观景台绕个弯往下走半里地,就是山坳里的老茶地。张奶奶家的茶就长在映山红丛旁边,不是那种整整齐齐成垄的茶园,是东一丛西一丛的野茶,树龄比我都大。
那天我碰到她的时候,她正挎着个竹篓摘茶,指尖被茶汁染得绿莹莹的,看见我就往旁边的石墩子指,让我坐。
她家的茶从来不会装在印着金字的铁盒子里卖,就是自己在家用大铁锅炒,炒的时候抓两把松针丢进去,炒出来的茶泡开,隔着半米都能闻到松香味。她给我倒茶用的是个掉了瓷的搪瓷缸,茶水里还飘了两瓣被风刮下来的映山红,红通通的,沉在缸底。
我跑池州的山山水水快六年,别的地方的山去了总觉得是隔着一层玻璃看的——修得整整齐齐的护栏,摆得规规矩矩的指示牌,连路边的野花都像是被人修剪过的。只有醉山野不一样,张奶奶说,每年摘完头茬茶,她都会留半筐放在门口的石台上,进山的人渴了就自己拿,不用打招呼,也不用给钱。

说实话,我喝过很多标价四位数的茶,都不如那天那杯烫得舌头发麻的野茶够劲。
火塘上的腊肉,要配刚挖的野笋
从山里下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老陈拽着我往他家走,说他媳妇已经在火塘边等着了。
他家的堂屋中间就是个烧松柴的火塘,梁上挂着的腊肉已经熏了快三年,皮是黑红的,切的时候肥的部分会顺着刀往下滴透亮的油。配的笋是早上他媳妇刚从屋后竹林挖的,剥的时候笋壳上还沾着湿泥巴,切的时候脆生生的,和腊肉一起丢到大铁锅里,放几个当地产的小尖椒,盐都不用多放——腊肉本身的咸香已经够了。
火塘里的松树根烧得噼啪响,烟飘到房梁上,把挂着的玉米串熏得黄澄澄的。我上次吃的时候贪多,连扒了三大碗米饭,晚上回到城区积食,蹲在马桶上后悔了半宿。
香是真的香。
老陈说,每年端午的时候,山里面的住户都会自发扛一捆艾条、菖蒲挂在步道入口,不是为了搞什么宣传活动,就是老辈传下来的习惯——说艾条的味道能挡山里的小虫子,也能让进山的人走得踏实。现在年轻人都讲科学,没人真信那些老说法,但是每年到时候,总还是有阿婆扛着捆得整整齐齐的艾条过来挂,没人组织,也没人要报酬。
上周老陈给我发微信,说今年的笋长得比去年高,野茶也冒了头,让我过去吃笋。
我看了看日历,下周刚好没别的安排。
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