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怎么找到它的
去池州是三月,雨没停过。我从贵池城区搭一班中巴往东走,车沿着秋浦河开了一段——就是李白写《秋浦歌》的那条河,现在水是青灰色的,河滩上蹲着几只白鹭,一动不动。我在一个记不住全名的村子下了车,问路。头一个人指错了方向。再问,一个大爷摆摆手说,祠堂啊,早塌了吧。再问,是个骑电动车的女人,她说,你跟我走,我娘家就在那边。

祠堂不在村中心。这一点我一开始就判断错了。皖南很多村子的祠堂都压在中轴线上,前面是石板路,两边是铺子,气派。周氏宗祠在村尾,靠着水。门前一口半月形的塘,当地人叫月塘,塘边几棵柳,枝条垂到水面,风一吹就扫一下。扫一下。
门口立着一对旗杆墩,石头的,方方正正,上头什么也没插。老人后来跟我说,那是老早族里出了功名才立的。哪一辈出的,他说不清。门上挂一块匾,三个字我认得:爱莲堂。周姓的堂号多,汝南、细柳、爱莲,都有。挂爱莲堂的,一般认周敦颐做祖宗。老人听完笑了笑,说,反正老辈人就这么叫。
东至那边早些年出过一个姓周的大官,晚清的,做过道台、巡抚,他家后来还办过纱厂。我说不清这跟眼前这个村子有没有关系,老人也说不清。他只说,姓周的多。
门槛、天井,和一屋子我说不出名字的木头
守祠堂的老人也姓周,七十三,耳朵背,嗓门大。他拿钥匙开门,老式挂锁,钥匙拴在黑布腰带上,走一步晃一下。门一推开,味就出来了——霉味,香灰味,还有一点晒干了的木头味,混在一起。不难闻。
进门那一进是门厅,两边厢房,堆着几张旧桌子和一卷电线。再往里是享堂,最敞亮。正中一口天井,光从天井里漏下来,在地上摊成一块方块,边角被瓦当切出几个弧。天井底下的石板缝里长着青苔,薄薄一层,绿得发亮。享堂后头还有一进,锁着,我没进去。
我蹲下去看门槛。木头的,中间磨出一道明显的凹,两边还高着。那不是故意的,是几百年的脚底板磨出来的。我拿手摸了一下,滑,凉。这种凹,新修的祠堂里做不出来。有些地方修祠堂,旧木头一换到底,刷一层清漆,亮是亮了,可看着像影楼布景。这一座没换。柱子是杉木的,粗,底下垫着石础,础上刻简单的卷草,边角已经圆了。
梁架上的雕花不算精细。真的,跟歙县那些比,这边的刀口要赶一些,题材也就是戏文人物、牡丹、蝙蝠那几样。可它的尺寸摆在那儿——是给一族人用的尺寸,不是给游客看的尺寸。这话我说得有点绕,但你站进去就懂了。

老人指着梁上一处发黑的地方说,熏过。我问熏什么。他说,以前这儿放过东西,也住过人。哪一年,他没说,我也没追。
祠堂饭,一年吃不了几回

他说这祠堂一年开不了几回门。清明一回,冬至一回,再就是族里真有事。清明那天人多,摆十几桌,叫祠堂饭。
我问他吃什么。他来了精神,拿手在空中比划。米粉蒸肉,肥的垫底下,瘦的盖上面,蒸完一层油浮着。笋干烧肉,笋是后山挖的,晒过再泡。豆腐圆子,豆腐捏碎了跟肉末搅在一块儿,搓成球,下汤。还有东至米饺,皮是籼米粉烫的,半透明,捏出一排褶子,蒸熟了一个个立着,像小元宝。他说到这儿自己咽了一下口水。我也咽了一下。
说实话,我后来在镇上真吃到一回。粉皮,比面皮韧,咬开里头是萝卜丝、豆腐丁、一点腊肉。烫。得吹两下再吃。摊子边上一个小铝锅烧着辣椒油,摊主问我要不要。我说要。她就浇一勺,油顺着褶子往下渗。
他给我倒茶。杯子是玻璃的,外头印着一行字,磨得快看不清了。茶是自家山上的,条索不齐,泡开有点黄,喝着先苦后头回甜。他说是石台那边的种拿过来栽的,我不懂茶,反正喝了两杯,第三杯他没让添,说水老了。
不过话说回来,祠堂饭跟摊子上不是一回事。祠堂饭是给一族人吃的,不讲究摆盘,讲究量。大锅,大盆,大勺,谁来了都添一双筷子。老人说,以前规矩多,女人不上桌——他说这句的时候有点含糊,眼神看着别处。现在不一样了,他说,现在女的比男的还多。说完自己抠了一下桌子边。
正月里的锣鼓,是从隔壁村传过来的
我问他这祠堂里办不办傩。他摆手,说我们这一支不兴这个。池州傩戏多在贵池一带的刘街、茅坦那些村子,一个姓一支傩,各演各的。
他说隔壁姓姚的村,正月里还跳。戴脸子,脸子是木头刻的,平时供在祠堂的架子上,叫上架;正月里取下来,叫下架。跳的人那几天得忌口,不许乱说话,叫噤口。锣鼓一响,隔着一里地都听得见。他学了一句锣鼓点,用手在膝盖上敲,咚咚,咚,咚。敲错了,自己笑了一下。
我没赶上正月。我在祠堂里坐着的那半个钟头,只听见外头麻雀吵架,还有隔着一堵墙传来的电视声——哪个台在放广告,一个女的在喊,声音又白又亮。这两种声音叠在一块儿,居然不难听。有点怪。可我坐着坐着就习惯了。

他翻族谱给我看,我看了两页

要走的时候,他从厢房一个木柜里取东西。柜子也锁着,钥匙是另一串。是一套线装的族谱,纸黄到发褐,边角起毛,用一块蓝布包着。
他翻给我看。竖排,繁体,一页一页都是名字,名字底下用极小的字写着生卒、配偶、葬地。我认不全。他指着一行说,这是我。又往上指,这是我爹。再往上,他顿了顿,说,这我就不认识了。
他把族谱包回蓝布,放回柜子,然后从墙上取钥匙。墙上钉着一颗钉子,钥匙挂着,旁边还有一颗钉子,空着。他说,以前两把,另一把在别人手上。那人走了,去城里了。就走了。
我没问去哪。
出了门,月塘上有一只鸭子,划过来,又划过去。我回头看了一眼,门已经关上了,老人还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串钥匙,晃了一下,没晃第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