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了一趟周馥故里,我在万善桥上站了很久

车从东至县城往南开,导航的声音小得快听不见。拐进梅城村的时候,路忽然就窄了,两边的屋子挨得近,白墙,黑瓦,檐角压得很低。

我是冲着“周馥故里”这几个字来的。

也没做多少功课,就想看看。

下了车走几步,先看见的是河。尧渡河。河面不宽,水也不急,太阳照下来,亮闪闪的一大片。然后我就看见那座桥——万善桥。石头垒的,几孔,桥面被人踩得发亮,缝里全是草。

我在桥上站了很久。

桥这头是纸坊,桥那头是传说

桥边有个老人,姓方,七十多了,蹲在石阶上晒萝卜。萝卜切成一片一片,摊在竹匾里,白得晃眼。

我问他这桥的来历。他抬了抬下巴:“周家修的嘛。”

周家。周馥。

“周馥就这村的人啊?”我装作不知道。

老人乐了,没正面答我,指着对岸:“那边是纸坊,周家的老底子在那儿。你要问细的,得进去问。”

就这么一句。轻飘飘的。好像那个当过两广总督的人,只是隔壁谁家的太公。

安徽东至周馥故里尧渡河万善桥石拱桥
安徽东至周馥故里尧渡河万善桥石拱桥

顺着他指的方向走,路是碎的青石板,有的地方断了,露出土。墙根下堆着柴,有只猫趴在上面,懒得搭理人。就是这么个村子。安静得有点过分。

接官厅锁着门,门缝里看得见天井

后来我又拐回村中间,找到那处老宅。

接官厅。周馥故居的遗存之一。

门锁着。铁锁,生了锈,挂在两扇木门中间。我贴着门缝往里看,能看见一点天井的光,地是青砖的,角落里长了很高的草。风一吹,草晃。

说不上失落。反倒觉得这样挺好——比修得崭新、挂满牌子、有人拿着喇叭讲要好。

当地一位管文保的师傅后来跟我聊过几句。他说周馥故居、周馥墓,都是安徽省文物保护单位,这些年一直在陆续修缮。修归修,不动大架子。“老东西,动多了就不是它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插在兜里,看着那扇门。

我点点头。这话我记住了。

安徽东至周馥故居接官厅老宅木门青砖天井
安徽东至周馥故居接官厅老宅木门青砖天井

周馥其人,村里人说得比书上活

周馥其人,村里人说得比书上活
周馥其人,村里人说得比书上活

周馥这个人,书上写得很清楚。字玉山,号兰溪,安徽建德(今东至)人。早年投在李鸿章门下,办洋务、治河、练兵,一样一样干过来。后来官做到两广总督,还署理过直隶总督。

不过村里人讲他,不讲这些。

他们讲他修桥。讲他办学。讲他捐钱。

有个中年男人在门口剥豆子,我过去搭话。他说:“周家当年在这边做了些事,修桥铺路,资助读书人。”我问他知不知道周学熙。他愣了一下,然后说:“那是他儿子吧?办工厂的。”

对,周学熙。办实业的人,启新洋灰、滦州煤矿,一桩一桩,和南边的张謇并称。

男人把豆子壳往边上一推,说:“一家子,出人物。”

就这七个字。

我忽然觉得,比我在书里读到的那些年表,要结实。

米饺、豆腐,还有一种叫“没赶上”的遗憾

米饺、豆腐,还有一种叫“没赶上”的遗憾
米饺、豆腐,还有一种叫“没赶上”的遗憾

中午在镇上找了个小馆子。

说是馆子,其实就是自家屋里摆几张桌子。老板娘在灶上忙,我问有什么,她说:“米饺要蒸一会儿,先来碗豆腐汤?”

米饺,东至的米饺。皮是籼米粉烫出来的,包着萝卜、豆腐、肉末的馅,捏成月牙形,上笼蒸。我等着,闻着灶上的味儿,胃一直在叫。

端上来的时候烫得厉害。皮糯糯的,有点弹。咬开,一股热气扑脸。馅里的萝卜甜,豆腐嫩。我一口气吃了六个。老板娘在旁边笑:“慢慢吃,急什么。”

豆腐是葛公豆腐。葛公是东至的一个镇,说的是山泉水点的豆腐,久煮不散。汤是清的,漂着几片葱花,喝下去,暖。

我还想带点东至云尖的茶叶,一看,人家店里不卖散装。算了。

吃完往外走,才想起一件事——东至花灯。

六兽灯、磨盘灯那些,是正月里的热闹。我到的时候是秋天。人家还没开始扎灯呢。

没赶上。

本来还想去看看周馥墓。问了一下,路不太好走,要另外找时间。也罢,留个念想。

就这么着,我在周馥故里待了大半天。看了桥,看了锁着的门,吃了一笼米饺,听了几句不咸不淡的闲话。

走的时候,又路过万善桥。老人还在晒萝卜,太阳挪了位置,竹匾也跟着挪了。

我没再上去。

车开出去一段,我突然想,周馥当年离开这个地方,是什么心情。史书上说他晚年写过不少想念家乡的话。

我不确定。也没法替他确定。

只是我想,一个人在外面跑了大半辈子,做到那么大的官,最后心里惦记的,可能就是这座桥、这河水,还有早上灶台上那笼还没蒸熟的米饺。

——是吧。

可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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