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从严家古村出来，沿着石板路往秋浦河的方向晃。
风凉。
裤脚蹭了好几片悬钩子的红刺，鞋帮上沾的黄泥土还没干，顺着坡往下走的时候，肚子里那点早上吃的玉米糊，早就被山风刮得空落落的。
转过一道弯就看见老汪的饭铺。门帘是洗得发白的蓝印花布，边角磨得起了毛，掀帘子的时候，先闻见炭盆烧的松枝味，混着一点炖肉的香。老汪正蹲在灶边添炭，抬头看见我，手在围裙上抹了两把就笑：”别绕去镇上那些馆子了，今天我这锅刚到火候，进来坐。”
我本来是冲着秋浦河的秋景去的
我之前其实没抱什么期待。
说实话，这几年在池州的山里面转，吃过的土菜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多少对所谓的”地方特色菜”有点审美疲劳——要么是把外地的菜换个本地名字就端上来，要么是调料堆得齁咸，吃不出半分山里面的清气。之前几次来石台，都是匆匆忙忙拍秋浦河的水，拍牯牛降的树，到饭点随便扒两口就走，从来没正儿八经坐下来吃过一顿本地人家做的锅。
那天老汪把炭盆挪到堂屋的方桌上，我才看清那锅的样子。厚壁的生铁砂锅，锅沿上被火烤得发乌，垫在炭架上，底下的炭烧得通红，锅里的汤正咕嘟咕嘟翻着小泡，油星子顺着锅边滚下来，滴在炭上，腾起一点带着肉香的白烟。
“刚烀了两个半小时。”老汪把碗筷往我面前推了推，”趁热吃，凉了就凝油了。”
一品锅里的东西，从来不是按菜单摆的
我盯着锅里看了半天，没找到那种饭店里常见的、码得整整齐齐的分层。
最底下垫的是泡软的七井山干南瓜，橙红色的，吸满了汤汁，已经炖得软乎乎的。往上一层是山芋粉揉的圆子，个头不大，表皮被油浸得透亮。再上面是散养黑猪肉的片，肥的部分熬得半透明，瘦的部分还带着点肌理，没有被炖得散架。再铺一层去年存的笋干，嚼起来带着点晒透的竹香，最上面撒了几个后山采的香菇，还有几个吸饱了肉汁的豆腐果。
老汪说，从来没有固定的配方。
谁家今天新挖了冬笋，就往锅里加几片；谁家杀了年猪，就多盛两勺肉；甚至有时候家里孩子从镇上带回来几块油豆腐，洗干净了丢进去，也能成为锅里的一味。哪像饭店里，提前把每一层的菜都称好分量，码得跟展品似的。
我第一筷子夹的是最底下的干南瓜。
甜。
是那种南瓜本身的甜，混着肉的鲜，一点都不柴，入口就化。然后是山芋圆子，咬开的时候能感觉到糯性，不是那种加了很多糯米粉的黏，是纯山芋粉的清香味，嚼两下就有淀粉的回甘。那片看着肥的猪肉，我本来是犹豫了一下才夹的，结果入口一点都不腻，脂肪的部分已经炖得融在了汤里，剩下的肉香裹着笋干的鲜，顺着喉咙往下滑。
那天我吃了三碗饭。
真的。
这锅东西，本来就是山里人凑出来的热闹
吃了一半，老汪端着个酒杯坐我对面，跟我扯这锅的来历。
以前山里的冬天冷，哪有什么功夫炒七八个菜待客？家里来了远路的客人，就把炭盆搬出来，架上家里最厚的那口砂锅，把能拿出来的好东西一层一层码进去，架在火上慢炖。大家围着锅坐，喝酒，扯今年的收成，说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学，锅永远是热的，菜永远够吃，哪怕中途再加个萝卜片，丢几块粉丝进去，也没人觉得不对。
上次有个从合肥来的客人，坐下来就问，这是不是跟徽州的一品锅是一个做法？
老汪当时就笑出了声。
他说哪能一样啊。徽州的一品锅是讲究码层的，一层菜一层味，整整齐齐的，是正经宴席上的菜。我们这石台的一品锅，是山里的东西顺着坡滚下来，凑到一块的味道——没有规矩，全是实在。
我记得去年冬天来的时候，下了点碎雪，堂屋里坐了七八个来写生的学生，手里还攥着沾了炭笔的速写本，大家本来互不认识，就围着这锅坐，你给我夹一筷子笋，我给你递半杯热米酒，窗外的山尖盖着点白，锅里的汤滚得哗哗响，那种热乎劲，是我在大城市里那些人均大几百的餐厅里从来没感受到的。
走的时候老汪给我装了一小袋干南瓜，用麻线扎着袋口。
“回去自己炖的时候，记得先把南瓜铺在锅底，别放太多酱油，抢味。”
我把袋子揣在羽绒服的内兜里，顺着村道往车站走的时候，风还是凉的，但是兜里透出来的干南瓜的甜香，一直跟着我。
后来我在城市里的餐厅也点过所谓的石台一品锅，端上来的时候锅是温的，食材摆得精致，但是吃第一口就知道不对——没有松枝炭的烟味，没有那种炖了两个半小时的、透进每一层食材里的香。
哦，对了。
那天我在老汪家吃锅的时候，有只三花猫蹲在我脚边，蹭我的裤脚，我夹了一小块炖软的豆腐给它，它叼着就窜到门槛上去了，尾巴翘得老高。
就跟这锅的味道似的。
不端着。
全是山里的真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