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找秋浦河的野渡口，误打误撞拐进了漕东村。
风是甜的。
埠头的青石板，被水浸了三百年
顺着村道往下走几十步，就到了漕渡古埠。鞋跟磕在青石板台阶上，哒哒响。缝里嵌着半片去年的银杏叶，黄得发脆。
蹲在埠头边补渔网的老陈抬头瞅我，问是不是找错路了，去景区的路在东边两公里。我摆摆手说就找这种没人的村子，他就笑，露出缺了的半颗门牙，说这埠头啊，以前是漕运的落脚点，运粮的船、拉瓷器的船，都在这歇脚。
老陈说他小时候数过，台阶一共十七级，现在靠水的那几级，早被年年涨的秋浦河水泡得没了棱角。我蹲下来摸石面，靠水的地方有一串凹进去的印子，是以前船家拴缆绳磨出来的，深的地方能埋进半根手指。指腹蹭过粗糙的石面，好像还能摸到几百年前船家攥着缆绳时，掌心留下的温度。
水是绿的。浪拍在石头上，软乎乎的。芦苇丛里的麻雀扑棱棱飞过去，掉了半根芦花，飘在水面上转两圈，就没影了。
半村的晒匾，都摊着梅干菜
顺着埠头的台阶往上走，就是村子的中心晒场。老砖铺的地面平得能照见人影，家家户户的竹晒匾都摆在这里，黄的匾，深褐的梅干菜，红的小辣椒，黄澄澄的南瓜条，铺得满满当当。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好多地方的晒秋都是摆给游客看的，漕东村的晒匾里，还真都是村里人自己要吃的东西，对吧？我刚站了没两分钟，住在晒场最边上的张阿婆就塞了一把刚晒好的南瓜干，甜得齁人。
阿婆的土坯房檐下挂着成串的玉米，金黄金黄的晃眼睛。她拉我进家门，灶上温着的砂锅一掀开盖，梅干菜烧肉的香直接扑到脸上。漕东村的梅干菜要晒满三个大太阳，蒸两次，腌的时候只放粗盐，不加别的调料，晒好的菜干咬一口，能尝到鲜梅菜的清香气。那天的肉是半肥半瘦的，炖得烂，梅干菜吸了油，我连吃了三碗饭。
阿婆说以前这梅干菜是给漕运的船家带的，路上存着不坏，就着白饭就能吃。现在年轻人大多出去打工了，每年秋晒的梅干菜，大半都是要寄给外地的孩子的。风一吹，晒匾里的梅干菜翻个身，香得人走不动路。
端午的河灯，顺着秋浦河飘远
今年端午我特意绕了四十公里的路，又去了漕东村。就为了看他们放河灯。
不是景区里那种搭着台子的表演，是村里人自己攒的习俗。每年端午傍晚，全村人都要到埠头放河灯，纪念以前漕运时没回来的船家人。河灯是自己糊的，糙纸折的荷花形，里面点个小蜡烛，没什么花哨的装饰。
有个小屁孩举着个歪歪扭扭的荷花灯，跑的时候差点摔进河里，被他爷爷拎着后领拽回来，骂得嗓门大，整个埠头都能听见。我当时笑出了声。
天慢慢黑下来，河面上飘着一片小光点，顺着秋浦河的水往下游飘，越飘越远，最后和天上的星星混在一起。没人说话。只有水浪拍着埠头的声音。我问旁边放河灯的阿叔，这河灯要飘到哪去？阿叔挠挠头，说谁知道呢，顺着水飘呗，飘到哪就算哪，以前没回来的人，顺着灯的光，就能找到家。
临走的时候，张阿婆塞给我一袋子晒好的梅干菜，还有半袋南瓜干。老陈蹲在埠头边补渔网，抬头朝我挥挥手，说下次来提前说，给我炖秋浦河的小杂鱼。
车开出去的时候，风从窗户吹进来，还带着梅干菜的咸香。
挺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