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进池州齐山边的飞地学苑,我摸了摸四十年的老桂树

上周三赶早去齐山拍乌桕,山风裹着松针往领子里钻,走得腿酸的时候,眼尾扫到墙根露出来的半块青瓦——是飞地学苑的侧门。

没多想就推了门进去。

老茶厂的墙根,还留着晒茶的印子

进门就是一大块磨得发白的水泥坪,我一开始以为是普通的院子晒台,直到看园子的陈师傅拎着洒水壶走过来,指着坪上几块不规则的浅褐色印子笑,说那是1998年晒祁红的时候,半路下了阵雨,茶青被淋了半湿,太阳再晒开就留了印子,二十多年了,刷都刷不掉。

我蹲下来摸了摸,那印子糙糙的,还带着点晒透了的茶味,混着墙根冒出来的车前草的青草气。

说实话我之前对这种打着文化空间旗号的园子没抱太大期望,总觉得要么是装修得花里胡哨的网红打卡点,要么是关起门来搞小圈子的地方,结果那天走进去,连个正经的收费二维码都没摆在门口。

池州飞地学苑老茶厂晒场浅褐色茶渍痕迹
池州飞地学苑老茶厂晒场浅褐色茶渍痕迹

陈师傅说这地方原来是池州茶厂的老厂区,后来茶厂搬去了新的工业园,剩下的老房子空了快十年,几个在池州做文化的老师凑钱租下来,改了这么个学苑,不搞那种虚头巴脑的高端论坛,就办点本地的傩戏体验、茶会、写作营,来的人不管是本地的老头老太太,还是放假了来玩的学生,都能进。

天井边的桂树,掉的花全被收进了糖罐

顺着水泥坪往里面走,穿过两排种着南天竹的花境,就到了天井。

风扫过檐角。

桂花香往脖子里钻。

天井正中间立着一棵金桂,枝桠伸得快盖过了半边瓦顶,地上落了薄薄一层金,像谁不小心撒了把碎蜜。管后勤的小汪正蹲在树底下,拿个竹簸箕捡落花,竹条编的簸箕边缘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用了好些年的老物件。

她说这桂树是1987年茶厂扩建的时候种的,算下来也快四十年了,每年秋分前后落的花,她们都一簸箕一簸箕收起来,洗干净了拌上本地的冬白糖,装在瓷罐里封好,存到冬至的时候,给来参加活动的人煮桂花汤圆吃。

池州飞地学苑天井金桂树下晒桂花的竹簸箕
池州飞地学苑天井金桂树下晒桂花的竹簸箕

我蹲下来帮她捡了两捧花,花瓣软乎乎的,沾在指缝里香了一下午。哦对了,那天蹲得腿麻了站起来,头差点撞到伸出来的桂树枝桠,掉了一肩膀的花瓣,小汪笑了我半天,说我跟个偷花的小松鼠似的。

旁边石凳上坐了两个穿校服的高中生,说昨天在这棵树底下,听本地傩戏班的老艺人讲面具雕刻的讲究,老艺人说话的声音带着点贵池本地的口音,把“面具”说成“面句”,尾音拖得软软的,连飘下来的桂花,好像都沾了点樟木面具的清香味。

走廊墙上的傩戏面具,沾着点墨汁的印子

顺着天井边的走廊往里面走,墙面上钉着一排傩戏面具,不是那种封在玻璃罩子里的展品,就直接挂在刷了桐油的木框上,每个面具下面贴个小纸条,写着是哪个村的傩班送的,雕刻的老艺人叫啥名字。

我凑过去看,其中一个开山神的面具,眼角那里蹭了点黑墨,黑乎乎的一团,管理员也没擦。小汪看见我盯着看,笑着解释,是上个月办面具雕刻体验课的时候,来的个七岁的小男孩,拿毛笔蘸了墨,说要给神面画个黑眼线,大家看着都觉得有意思,就没擦,留着还更有活气。

之前听那个刻面具的老艺人说,以前傩戏都是正月里在各村的晒场演,面具都是村里的老艺人自己刻,现在好多年轻人出去打工,愿意学这门手艺的人越来越少,学苑办这个体验课,也不是要把小孩都培养成雕刻师,就是让他们摸一摸黄杨木的纹理,知道咱们池州除了齐山的风景,还有这么些传了几百年的老东西。

走廊边的长桌上,还堆着前几天办秋浦歌诗会剩下的宣纸,纸角压着半块吃剩的梅干菜小粑,油浸了小小的一块印子,旁边摆着半壶凉掉的肖坑绿茶,杯底飘着三朵刚才捡的金桂。

不过话说回来,也不是完全没有卖东西的地方,进门左手边的小柜台,摆着装在玻璃罐里的桂花糖,还有纸包的肖坑茶,价格都实在,陈师傅说卖东西赚的钱,全用来买展墙的木板,还有给来参加活动的人买矿泉水。

那天我坐了快两个钟头,直到太阳斜到了瓦檐后面,才拎着小半兜捡来的桂花往回走。鞋上沾了点天井里的青苔,口袋里塞了小汪硬塞给我的半块桂花糖,走出门的时候,陈师傅在后面喊,等冬至的时候来吃汤圆啊,桂花糖都封上了。

我回头应了一声。

山风还是凉的,但是口袋里的糖,甜得很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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