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皖赣边界的盘山公路,停在木塔红军纪念馆的旧门楼前

上周三从池州城区往南开,过了东流镇的地界,盘山公路绕得人胃里的小馄饨都晃出半分余味。两边的山毛竹长得密,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柏油路上投出碎碎的光斑。拐过第三个急弯的时候,白墙黑瓦的门楼突然撞进视线——就是木塔红军纪念馆了。

墙根下的守馆人,姓周

车刚停稳,穿藏青布衫的老爷子就拿竹扫帚扫台阶上的落叶,竹枝扫过青石板的声音,沙沙的。他姓周,家就在纪念馆斜对面的木塔村,今年72,守馆快11年了。

我递了根烟过去,他摆摆手指了指门楼上面的字,说馆里不让抽烟,要抽就在台阶这抽。他指节上的老茧厚得像层硬壳,指甲缝里沾了点墙根的青苔。说最早这里根本没有像样的馆,就是当年红军驻扎过的几间土坯房,漏雨,墙皮掉得七零八落,2015年才整修成现在的样子,最老的那层墙基半米多厚,是1934年的原物,黄土夯层里还混着当年的稻壳和碎麻,一点都没动。

风很凉。

他领着我往馆里走,说以前这几间房是村里的公屋,红军来的时候,就在这里扎营,有个十六七岁的小战士,草鞋磨穿了底,脚底板全是血泡,村里的王阿婆给他塞了一捆搓好的麻,让他补鞋,小战士临走硬塞了三个铜板在阿婆的米缸边,说等革命胜利了,再来还阿婆的人情。

木塔红军纪念馆老墙根的苔藓特写
木塔红军纪念馆老墙根的苔藓特写

馆里没有晃眼的射灯,展柜都是老杉木做的,摆着断了柄的柴刀,玻璃罩子蒙着薄灰的马灯,还有一叠黄得发脆的路条。屋檐下挂着个铜风铃,山风一吹,叮铃叮铃的,远处山坳里的采茶人唱着山歌,调子拖得很长,飘到院子里的时候,都软乎乎的。

馆后坡的茶,是当年红军帮着开的荒

顺着纪念馆侧门的石阶往后走,就是半面坡的老茶树。枝桠横斜,叶子绿得发亮。周大爷说,这坡地最早是荒的,当年红军驻扎的时候,帮着村里的老百姓挑土开地,种上了茶树,算下来,这些茶树的树龄快90年了,每年春茶采下来也就两百来斤,村里人舍不得卖。

说实话,我之前喝过不少贵得离谱的名茶,总觉得差了点什么。那天周大爷抓了一撮刚炒好的茶,用搪瓷缸子泡给我喝,水温刚好,喝下去的第一口,就是山里面那种清苦的香,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香气,就像刚从坡上摘下来的叶子,直接晒透了,泡出来的味道。

每年头茬茶采下来,村里人都要先抓一把,放在纪念馆的展柜边摆上半天。不是什么正式的仪式,就是记着当年那些人帮着挑土开地的情分。剩下的茶,就装在草纸包里,分给来参观的人,不收钱。

木塔红军纪念馆后坡的老茶树春季新芽特写
木塔红军纪念馆后坡的老茶树春季新芽特写

快到中午的时候,周大爷硬拉着我去他家吃饭。老房子的灶台烧的是松枝,烟味飘得满院子都是。锅里炖着土鸡,放了刚挖的春笋,还有一盘腌菜炒笋干,盛的米饭是自己家种的籼米,硬邦邦的,嚼着有太阳晒过的稻香。

他说以前红军在的时候,村里人家里也就吃这些,腌菜封在陶坛里,压上青石头,晒得半干的青菜腌到发微黄,炒的时候放几个自己家晒的干辣椒,香得能扒两碗饭。哦对了,每年清明的时候,村里人都会做艾草米粿,包着笋丁和腌菜馅,装在竹篮子里提到纪念馆的院子里摆着——当年红军路过的时候,老百姓就是挎着这样的竹篮子,给战士们送吃的。

我咬了一口笋干,咸香的味道在嘴里散开,突然就有点鼻酸。不是刻意煽情,就是这个味道太实了,没有什么修饰,就像山里面的人记事情的方式,不会喊什么漂亮的口号,就把茶种在坡上,把腌菜的味道传下去,把当年的事,慢慢讲给每一个上来的人听。

下山的路,要绕三个弯才到村口的老桥

临走的时候,周大爷塞给我一小包茶叶,就是后坡老茶树采的,用草纸包着,连个印刷的商标都没有。

我发动车子往山下走,太阳斜过来,照在纪念馆的白墙上,影子拉得很长。路过村口的老桥的时候,几个老太太蹲在桥边的青石板上搓衣服,棒槌敲在石头上的声音,咚咚的,传出去很远。

我突然想起在纪念馆的展柜里看到的那张老照片——1934年的春天,几个穿着灰布军装的红军战士,和村里的老百姓站在这座老桥边,背后是漫山的毛竹。现在桥还在,桥下的水还在流,只是当年的人都不在了。

不过话说回来,也不是真的不在了。

你看那坡上的茶树,坛子里的腌菜,墙根下的老砖,还有周大爷手里的竹扫帚,都是他们留下来的痕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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