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东流陶公祠的门槛上,我闻见了菊香里的米粑味

上周去东流,本来是奔着长江边的枯芦苇荡去的。顺着青石板老街走,裤脚沾了点路边草叶的碎露,脚边的石板缝里冒出来几丛攒着花苞的黄菊,抬头就撞进陶公祠的黑瓦檐角里。

风凉。

门槛边的石香炉,盛过三百年的香灰

门口坐着个穿藏青布衫的老爷子,手里攥着掉了漆的搪瓷茶缸,看见我举着相机晃,抬抬下巴指了指山门边的石墩:“别拍那新刷的红墙,拍那个。”

我顺着看过去,是只半人高的青石香炉,炉身刻的菊纹早被摸得磨平了棱角,炉沿还留着几道浅痕——老爷子说,那是过去年月里,几个本地老人偷偷把这炉子藏在柴房的干草堆里,藏了十几年,后来重新修祠的时候,大伙抬着它走了半条街,把它安在门槛边的。

池州东流陶公祠明代石香炉上的磨平菊纹
池州东流陶公祠明代石香炉上的磨平菊纹

我伸手摸了摸炉壁,凉得像刚从江水里捞出来,指缝沾了点细香灰。香炉边摆着几个还冒着余温的米粑,半壶用玻璃瓶装的菊花酒,是早上来逛的村民放的。“没人说要摆这些。”老爷子抿了口茶,“就是路过,想起陶公以前在这东篱下种菊,就带点家里的东西放这,跟走亲戚似的。”

说实话,我之前逛过太多名人祠庙,殿里的神像塑得金光闪闪,门口的介绍牌写得端着架子,连门槛都套着个红绒绳,不让人碰。可这只石香炉就敞在露天里,谁都能摸,谁都能放块自己家做的米粑,没人拦着。

墙根下的菊丛,是阿婆年年补种的

跨过高高的实木门槛进院,主殿的陶公像根本不是那种端着架子的圣贤模样。他穿着粗布短褐,裤脚还沾着点泥,手里攥着半朵开得正好的黄菊,眼神斜斜瞟着院角的菊丛,像刚从田埂上扛着锄头回来,歇脚的间隙顺手摘了朵花。

院角的菊丛长得乱蓬蓬的,不是景区统一栽种的大朵观赏菊,是本地传了几百年的野菊,花瓣细,香味冲。戴绒线帽的陈阿婆正蹲在丛边拔草,脚边的竹篮子里装着半篮刚摘的菊叶。

池州东流陶公祠墙根下本地人种的野生黄菊
池州东流陶公祠墙根下本地人种的野生黄菊

“以前这祠破的时候,屋顶都漏雨,这菊丛也没人管,差点荒了。”阿婆把拔下来的狗尾草扔到竹筐里,“你一丛我一丛的从自己家地里移苗过来种,就怕哪天陶公回来,找不到当年他种菊的地方。”

本地的习俗我是那天才知道的:重阳前后摘的野菊晒干了,揉进糙米粉里做米粑,跑船的人出江之前,都要揣两块在怀里,说闻着菊香,就像陶公在边上照着,浪再大也稳当。我当时凑过去闻了闻阿婆篮子里的菊叶,清苦的香味直钻鼻子,跟市面上卖的那种甜得发腻的菊花茶,根本不是一个味。

拐个弯的米粑摊,蒸着满街的菊香

从祠里出来顺着老街走五十米,就是张姐的米粑摊。竹蒸笼摞得比人高,掀开盖子的瞬间,白汽扑得人满脸都是,连鬓角的碎发都沾了湿意。一块五一个的米粑,皮是糙米粉做的,揉了晒干的菊碎,里面包着咸菜、豆腐、小虾米,热乎的。

我买了两个,烫得直吸溜。张姐靠在竹架子上笑:“慢点开,没人跟你抢。我婆婆说,以前陶公祠办庙会的时候,整条街都飘着这米粑香,江面上跑船的人隔半里地都能闻见,就知道快到东流了。”

东流陶公祠从来不是被铁栅栏圈起来的“文物标本”。它没有动辄几十块的门票,门天天敞着,你想进来坐多久就坐多久,想给陶公放块刚买的米粑就放,没人过来管你。

风从长江边吹过来,带着点芦苇的湿意,吹得蒸笼上的白纱布晃来晃去。穿校服的小屁孩举着个米粑从街那头跑过来,糖纸顺着风飘啊飘,落在祠门口的菊丛边,盖在刚冒出来的小花苞上。

我咬了一口米粑,菊的清苦混着米的香,顺着喉咙滑到胃里,暖得很。原来千百年前的诗,根本不是飘在书里的。它就长在这墙根的菊丛里,藏在刚蒸好的米粑里,是普通人抬头就能闻见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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