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沿着盘山公路绕到第十六道弯的时候，挡风玻璃上的雾突然散了。
山坳里的白墙黑瓦露出来，烟囱上飘着的烟被风扯成一缕一缕的，和山顶绕着的云接在一块。这是我第三回来姚街，前两回都赶错了时节，不是梅雨季把路泡得软塌塌，就是秋老虎晒得人连说话的力气都没。这回赶在正月初六，终于踩上了姚街傩开跳的点。
接我的是姚国梁，六十有三，指甲缝里还嵌着写春联剩的墨，棉鞋上沾着半圈泥。他见我第一面就笑，说知道你要来，面具昨天刚从祠堂的樟木箱里请出来，先在我家堂屋供着，今年我家轮着做首事。
堂屋条案上，面具先沾了灶膛的热
进了他家门，最先闻到的是樟脑混着炖老母鸡的油香。条案擦得发亮，傩面具整整齐齐排了一排，不是旅游景点那种刷着亮漆、线条凶神恶煞的样子。有的面具眉峰拧着，有的嘴角翘得带点憨气，其中一个武将模样的面具，额角有个指甲盖大的豁口，姚国梁伸手摸了摸那个豁口，说这是他爷爷当年跳的时候，被坡上掉下来的松枝刮的，几十年了，补都舍不得补，”留着点印子，才是活的东西”。
说实话，之前我在不少城市的博物馆见过傩面具，隔着厚厚的玻璃罩，灯光打得冷飕飕的，连上面的木纹都看得清清楚楚，总觉得是被抽走了气的老物件。可姚街的这些不一样——刚从樟木箱里掏出来，还带着点木头的温乎气，旁边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火星子偶尔飘出来一点，落在条案边的砖地上，亮一下就灭了。
姚国梁说，请面具的规矩多，不能用手直接碰脸的位置，要托着下颌，戴之前还要用粗布把面具擦一遍，擦的时候嘴里要念叨着老辈传的词，大概就是请家里的老祖宗跟着来凑个热闹，看看村里的近况。他说这话的时候，旁边灶上的砂锅咕嘟了一声，汤溢出来一点，顺着锅边流到柴火上，滋啦一声冒起白汽。
稻场上的鼓点，震得脚底板发麻
吃完半碗鸡汤泡锅巴，外面的天刚擦着点亮。村人扛着老牛皮鼓往稻场走，半大的小孩跟在后面跑，手里攥着刚炸好的米泡，糖霜沾得满手都是。
稻场是去年收晚稻的时候碾平的，扫得干干净净，中间摆了个粗木长凳，上面插着三炷香，烟直直往上飘，风刚吹过来，烟就打了个旋。没有搭舞台，没有挂横幅，甚至连个扩音的喇叭都没有。第一个跳的老人戴着土地公的面具，刚站定，旁边的鼓就敲了第一下。
咚。
我站的位置离鼓三步远，震得脚底板都麻。戴着面具的老人步子迈得慢，一下一下踩在霜地上，留下浅浅的印子。旁边站着的老奶奶塞给我一块蒸米糕，上面印着个红圆点，硬邦邦的，咬开是黑芝麻馅的，甜得发齁。她凑在我耳边说，等下跳《孟姜女》的时候记得鼓掌，不然台上的人下不来。
我盯着那个穿藏青布衫的老人看了半天，才认出来他是之前在祠堂门口抽旱烟的姚大爷，平时背有点驼，说话声音都不大，可戴上那副孟姜女的面具，腰板一下子就直了，水袖甩出去的时候，风都跟着转了个弯。旁边的小孩一开始还躲在大人背后，看到一半就开始往前凑，手里的米泡都忘了吃。
不过话说回来，姚街的傩从来不是演给外人看的。没有脚本，没有彩排，跳的动作都是一辈辈看会的，鼓点的节奏也没有固定的谱子，敲鼓的人跟着戴面具的人走，戴面具的人跟着自己的心意走。有人跳错了步子，旁边看的人也不笑，就跟着拍两下手，鼓点跟上了，接着往下走就是。
散场后剩的半壶米酒，比戏文长
最后一个面具摘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透了。大家也不着急散，把各自带来的吃的都往稻场边的石碾子上摆：腌得脆爽的萝卜条，炸得金黄的糯米圆子，还有装在玻璃瓶子里的自酿米酒，温过的，倒在粗瓷碗里，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姚国梁端着碗坐我旁边，说现在村里年轻人多在外头打工，但是每年正月跳傩的时候，在外头的都要赶回来。哪怕赶不上戴面具跳，站在旁边帮着敲两下锣，递个香，都行。他说以前老辈人讲，跳傩是要给村里驱邪，保一年的收成。
“哪有什么邪啊。”他喝了一口米酒，笑的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就是大家凑在一块，把一年的累都抖掉。面具戴上的时候，你就不是平时那个要供孩子上学、要出去打工赚学费的人了，你就是戏里的角色，走两步，甩甩袖子，烦心事就跟着鼓点散了。”
风刮过旁边的杉树，沙沙响。我端着碗，耳朵里还留着刚才的鼓点，嘴里是米酒的甜，还有米糕的芝麻香。之前我在不少文章里看到过对姚街傩的描述，说它是”戏曲活化石”，是多么珍贵的文化遗产。可那天在稻场上，我突然觉得那些词都太飘了。
真正的姚街傩是什么？
是面具额角那个留了几十年的豁口，是条案边沾着的灶灰，是鼓点震得发麻的脚底板，是米糕上那个圆滚滚的红点，是温米酒里飘着的细碎的米粒。
它不是摆在玻璃柜里供人瞻仰的老古董。
它是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