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州夏夜,目连戏的锣声从田埂飘过来

去年七月底我绕了三盘山公路到贵池刘街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车窗开着,风裹着稻叶的腥气,还有不知道谁家飘来的霉干菜炖肉的香,往鼻子里钻。说实话我本来是有点犯怵的,之前刷到过太多非遗演出,对着游客摆姿势,台词念得跟背书似的,去了大概率要后悔。

田埂边搭的草台,没有LED屏

村头的空地上已经围了一圈人,大家搬着家里的长板凳、竹椅子,有的干脆坐在田埂的石头上。戏台是用毛竹扎的架子,上面铺了几层旧杉树皮,连个幕布都没有,就挂了两盏马灯,灯泡昏黄,把竹架子的影子投在后面的稻穗上,晃来晃去。没有音响,全靠演员的嗓子和那面老铜锣。

第一声锣敲的时候,我旁边的黄狗本来在舔冰棒纸,突然耳朵竖起来,趴在地上不动了。没人说话。

池州贵池刘街目连戏毛竹草台夜间演出场景
池州贵池刘街目连戏毛竹草台夜间演出场景

贵池刘街的目连戏,从来不是演给游客看的表演。本地的老人说,每年农历七月农闲,草台一搭,戏就开演,演的是傅罗卜遍历地狱救母亲的故事,台上的人踩刀山、过火海,台下的人就捧着西瓜啃,小孩举着半化的冰棒挤在最前面,连大人喊他回家吃饭都听不到。

我旁边坐的张奶奶,口袋里装着炒南瓜子,一边看一边剥,壳子掉在脚边的草窠里也不捡,说第二天扫的时候捡回来,还能喂她家的老母鸡。

后台的灰,混着梅干菜扣肉的香

中场休息的时候我绕到后台,其实就是草台后面拉了一块蓝布,布一掀,全是混着痱子粉和烟火气的味道。几个演员蹲在地上,围着个小煤球炉热饭,搪瓷碗里盛的全是本地做的梅干菜扣肉,油星子溅到绣着金线的戏服水袖上,也没人伸手擦。

演傅罗卜的陈爷爷今年七十二,十六岁就上台演这个角色,他说之前嗓子坏过一次,吃了三个月自家树上摘的枇杷蒸蜂蜜,才又能开口唱戏。现在上台前,他总要从口袋里摸出一片存了五六年的老陈皮,含在舌头底下,说比什么润喉糖都管用。

池州目连戏演员后台候场吃梅干菜扣肉
池州目连戏演员后台候场吃梅干菜扣肉

他身上的那件戏服,袖口已经打了三个补丁,是用同色的藏青布补的。说起来也有意思,当年破四旧的时候,村里人把这几套戏服藏在柴房的夹层里,还是被老鼠咬了好几个洞,这些年陆陆续续补了快四十年,上台的时候也没人特意把补丁遮起来——都是本村的人,谁不知道谁的家底啊,哪来那么多讲究。

这里的目连戏没有印好的固定脚本,都是老辈人一句一句口传心授的。陈爷爷说,每一辈人演的时候,都能加两句自己平时遇到的事。前两年有个演小鬼的小伙子,是村里的兽医,上台跑龙套的时候,顺嘴加了一句”谁家的猪要是闹毛病,随时找我”,台下的人哄堂大笑,也没人说他坏了规矩。

散场的路,踩满了松针和月光

戏散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大家没有一哄而散,都慢慢晃着往家走,手里还攥着刚才在路边摊子买的糖麻花,脆得掉渣。村口的人家摆了个大搪瓷桶,里面装着煮好的金银花凉茶,路过的人随手就能舀一碗喝,不要钱。我刚舀了一碗,旁边的阿婆就塞给我一块刚蒸好的芝麻发糕,热乎的,咬一口甜到心里。

跟我一起走的还有那个敲锣的小伙子,叫小宇,今年二十六,平时在杭州做快递员,这次是特意跟老板请假回来的。他说平时在杭州,每天敲键盘、扫快递单,手敲得都麻,回来敲这面老锣的时候,震得手心发麻,才觉得这双手是自己的。

风刮过路边的松树,落了一地松针,踩上去软乎乎的。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的田埂上,还有几个小孩举着萤火虫的玻璃瓶,追着跑。

说实话,我之前总觉得”非遗”是个很遥远的词,是玻璃柜里摆着的旧物件,是写在教科书里的知识点。但那天在刘街,我才反应过来,不是的。它是后台溅了油星子的戏服,是梅干菜扣肉的香,是敲得人耳朵发麻的锣声,是村里人哪怕在外打工,也要赶回来凑着演一场的、刻在骨头里的习惯。

回到城里快三个月了,我腿上被山里蚊子叮的包,印子还没消。有时候加班到深夜,听见楼下小区的广场舞音乐响起来,我总会想起那天的锣声。没有大的舞台,没有漂亮的灯光,但是每一声,都敲在人的心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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