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着青石板到周馥接官厅,撞见半墙晒着的霉干菜

从尧渡老街的尽头拐进去,鞋底板沾了半脚的梧桐絮。

之前翻到过周馥接官厅的旧照片,黑瓦翘角,门楣上的字褪得只剩个轮廓,真站到墙根底下才发现,那墙根本不是什么供人瞻仰的冷硬文物壳子——墙根下还摆着阿婆晒的萝卜条,竹匾边爬了只带壳的蜗牛,慢腾腾往光晒得到的地方挪。

墙根底下的活气

我那天出门太急,忘了带笔记本,本来想顺着文保牌的说明把年份、沿革都记下来,结果站在太阳底下晒得脑壳发懵,抬头就看见住在隔壁的陈叔叼着旱烟杆,从门里探出头来招呼,说小姑娘站那干嘛,进来坐,廊下凉。

这厅根本没有想象中那种森严的门禁。木门槛磨得发亮,侧边被小孩的滑板车蹭出好几道浅痕,门轴转动的时候吱呀响,跟我外婆家老房子的声音一模一样。陈叔说,80年代的时候这厅里还搭过戏台,演黄梅戏,周围几个村子的人都搬着长板凳过来挤,台上的人唱到“树上的鸟儿成双对”,台下的阿婆手里的针线都忘了扎,针戳到手指头了才哎哟一声。

周馥接官厅青石板墙根晒霉干菜的竹匾
周馥接官厅青石板墙根晒霉干菜的竹匾

说真的,我之前跑过不少所谓的古建,大多是刷得亮堂堂的,连个虫洞都找不到,玻璃罩子罩得严严实实,游客隔着老远凑过去看,连个说话声都不敢大。哪像这地方——木柱子上还留着小孩刻的歪歪扭扭的身高线,梁上的蜘蛛网都没人刻意扫,风一吹,蛛丝晃啊晃的,像挂了半透明的帘子。墙根的竹匾里晒着的霉干菜,是阿婆准备端午包粽子用的,菜叶子上沾了点碎桂花,香得很。

被风揉碎的旧规矩

文保牌上写着,这接官厅是光绪年间周馥回乡建的,本来是用来接待往来公务的故交同僚,算起来也有一百多年历史了。搁当年,这厅的规矩大得很:来客要在门口下轿,跨过高高的门槛才能进厅,不能踩门槛,不然就是对东家不恭敬;厅里的座椅怎么摆,茶怎么端,都有老讲究。

现在哪还有什么规矩啊。穿跨栏背心的小屁孩顺着门槛爬上去,又“哧溜”滑下来,屁股沾了半层灰,他奶奶在后面追着打,笑骂“你个小讨债鬼,这是老祖宗留的门,你当滑梯玩啊”。陈叔说,当年建这厅的时候,周馥特意没按官府衙门的格局搭,反而照着当地普通民居的样子修的,连房梁上的木雕,都是找本地木匠刻的秋浦河上的渔船,不是什么龙凤呈祥的官样纹样。

周馥接官厅木梁上的秋浦河渔船木雕
周馥接官厅木梁上的秋浦河渔船木雕

正说着,边上晒菜的阿婆端着一摞蒸好的发糕走过来,塞给我一块。咬第一口就掉了半块在衣襟上,甜酒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米糕软乎乎的,还撒了切碎的金橘饼。阿婆说,这发糕的做法,还是当年周馥家厨娘传下来的,蒸米浆的时候要加一点点本地的甜酒曲,不然就不是尧渡的味道。

风里飘着桂花香。是墙外面那棵老金桂的花。落了半台阶。没人扫。

秋浦河边上的慢脚步

从接官厅出来,顺着青石板路走个五百米,就到秋浦河的堤岸了。河边上坐满了钓鱼的老爷子,钓上来的都是寸把长的麦鱼,银闪闪的,当地人叫“贡鱼”,说早年间是要送进宫的,现在老爷子钓上来,就装在玻璃罐里,带回家给孙辈煎着吃,连骨头都是酥的。

我之前刷到过有人说这地方“没什么好看的,连个收费的门票窗口都没有”,当时差点笑出声。人家本来就不是给你拍打卡照凑九宫格的地方啊。你要是抱着那种“来都来了得拍个照发朋友圈”的心态,那确实没意思。

你得坐下来。跟边上抽旱烟的老爷子聊两句去年秋浦河涨水的时候淹到了哪级台阶,尝一块阿婆递过来的发糕,看小屁孩顺着门槛滑滑梯,等风把桂花香吹到你衣领子里。这才是来这地方该有的样子。

走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接官厅的门没锁,廊下挂的旧马灯被风吹得转了半圈。陈叔搬着个竹椅坐在门口,手里捧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茶的热气往上飘,模糊了他脸上的皱纹。我跟他道别,他挥挥手,说“下次来啊,给你留两块刚蒸好的发糕”。

鞋底板又沾了半脚的梧桐絮。这次没觉得烦。

免责声明:市场有风险,选择需谨慎!此文仅供参考,不作买卖依据。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文章名称:踩着青石板到周馥接官厅,撞见半墙晒着的霉干菜
文章链接:https://www.dzwenming.cn/bk/128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