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真不好找。从棠溪镇往山坳里开，过两道漫水桥，底盘低的车得慢慢蹭。上次来是春天连阴雨，导航直接把我导到了一片茶园，绕了二十分钟碰到个扛锄头的老乡，抬手指了指茶园尽头的老樟树：”顺着土路上去，看见那棵树就到了。”
那天我在台阶下站了快半小时，裤脚湿了大半，正准备掉头走，就看见个穿布衫的老人拎着一篮春笋从山路上下来，看见我就笑，嗓门亮得能惊飞树上的鸟：”今天去给祖坟拔草，忘了开门，让你在外面冻着了。”
这就是周大爷，守了这祠堂快二十年的本家老人，今年七十八，耳朵有点背，但是说起和祠堂有关的事，半个山坳都能听见他的声音。
门槛边的半块艾糕
推开门的时候，最先撞进怀里的是艾香。
不是那种商业景区卖的干艾条的冲味。是刚挂了俩礼拜的鲜艾，晒得半干，风一吹，碎叶子打着旋往下掉。门楣上的艾束要挂到三伏天才取下来，周大爷说这是老规矩，端午的时候族里的人挨家挨户凑的艾，挑最壮实的束成小捆，挂在门楣上，挡虫，也挡不干净的东西。
门槛是整块的青石板，中间被几百年的脚磨出了一道浅窝。我跨门槛的时候特意低头看，那窝的深度刚好能放下半只脚，不知道多少辈的人从这跨出去、跨进来，赶集的，赶考的，娶媳妇的，送老人上山的，脚底板蹭过的痕迹，全刻在石头里了。
廊下的石桌上摆着个白瓷盘，盘里留着半块艾糕，表面的艾绒已经有点干了。周大爷说这是端午那天族里的小孙子来拜祖宗的时候塞的，咬了两口就跑出去追蝴蝶了，剩下的半块他也没扔，就摆在盘里——”祖宗不挑，小孩吃剩的也是心意。”
艾糕的甜香混着廊下晒的笋干味，还有石桌边竹篮里枇杷的果香，裹得人浑身发懒。我靠着廊柱站了会，看着阳光从天井里漏下来，在青石板上投出方方正正的光斑，连光斑里飘的尘粒都看得清清楚楚。
梁上没被补掉的黑印
本来是奔着梁上的木雕来的。之前听本地的老玩家说，这宗祠的梁架是明代留下来的，雕的是八仙过海的纹样，几百年了还清晰。
结果一抬头，最先看见的不是雕花，是梁上那几块黑印。
不是霉斑。是被火燎过的焦黑痕迹，边缘还带着点木头碳化的脆感。周大爷搬了个梯子靠在柱边，指着那印子给我讲：抗战那会，有游击队的同志在这躲了三天，冬天冷，就在天井里烧火取暖，风一卷，火苗就舔到了梁。当时族里的几个老人踩着梯子爬上去，用湿麻袋把火捂灭的，那印子就这么留到了现在。
“前几年有做古建修缮的师傅来，说这黑印不好看，要补成和原来的木头一样的颜色，被族里的老人拦了。”周大爷拍了拍梯子的扶手，”补它干啥？留着才好，让后人知道以前的人是怎么守这房子的。补得光溜溜的，就成了摆着看的死东西，不打紧的。”
对了，那天他爬梯子的时候，裤腿上还沾了个苍耳，是早上上山摘枇杷的时候蹭的。
我盯着那黑印看了好久。之前跑周边的古建，见多了补得严丝合缝的雕花，连个岁月的毛边都没有，站在里面总觉得隔着层玻璃，碰不到实感。但这黑印不一样。你盯着它，能想起当年的人爬在梁上，裤脚沾着灰，慌慌张张扯麻袋的样子，连他当时喘气的声音，好像都能顺着梁架传下来。
以前的戏台就在天井对面，民国二十四年的时候塌了半段，后来修的时候没全恢复，只留了原来的梁架。现在站在天井里往对面看，还能看见原来台基上的石板，缝里长了点小草，风一吹就晃。周大爷说以前赶庙会的时候，戏台上唱的是池州傩戏，台下挤得全是人，连树上都爬着半大的小孩，唱到精彩的地方，叫好声能震得瓦上的灰往下掉。
墙根下的半杯凉麦汁
那天正聊着，就看见几个老人扛着竹椅从山路上下来，一进祠堂的门就喊周大爷，说要商量中秋族宴的事。
都是本家的老人，年纪最大的快九十了，最小的也有六十多。大家把竹椅往墙根下一摆，就开始扯家常，说今年的稻子长势好，说山上的板栗快熟了，说哪家的孙子考上了大学。没人端着架子说大道理，就和村口乘凉的老头老太太没区别。
周大爷转身进了祠堂后面的小厨房，没多会就抱出来个玻璃罐子，罐子里装着浅棕色的液体，还带着点细密的小泡泡。他倒了半杯递过来，凉丝丝的，杯壁上凝着水珠。
是本地自酿的大麦汁。不是外面卖的那种啤酒，是用本地种的大麦煮了，加一点桂花，自然发酵个两三天，夏天的时候就放在山泉水里冰着，喝一口，酸甜的气从嗓子眼钻到胃里，连后脊骨都觉得凉。
我捧着杯子蹲在墙根下，看着外面的山风把竹叶子吹得哗啦响，听着几个老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扯家常，突然就有点发愣。
之前总有人说古建是凝固的历史，是给游客拍打卡照的背景板。可在这山坳里的宗祠，哪里是凝固的啊。它是活的。是门楣上挂的鲜艾，是供桌上留的半块艾糕，是梁上没被补掉的黑印，是墙根下冰得透凉的麦汁。
临走的时候，周大爷塞给我两个枇杷，说山上摘的，比山下市场卖的甜，核小肉厚，带回家给家里人尝尝。我顺着土路往回走，听见后面宗祠的木门吱呀一声关上了，风卷着艾香飘过来，混着枇杷的甜。
路还是不好走。
鞋上又沾了点新的山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