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凉的。
那种裹着晚稻抽穗的清香气、混着路边野山楂残果酸味的风，顺着半开的车窗钻进来，直接把我前一天在编辑部熬到两点改稿的那点昏沉，吹得散了大半。开了快一个半小时，我才反应过来——这一路居然没见着一块亮得晃眼的商业广告牌，连路边的村镇指示牌，都是刷的暗绿色的漆，字小得要凑近了才看得清。
晒场是全村数得着的观星位
到严家古村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村头的老汪正蹲在墙根收白天晒的笋干，竹匾里的笋干皱巴巴的，闻着有股太阳晒透的鲜香味。他抬头扫了一眼天，手里的竹筛子往地上一放：”今晚星子亮得很，别去二楼露台凑那个热闹，那边的太阳能路灯反光，看久了眼睛累，等下我把晒场的竹椅子给你搬出来。”晒场的地面是铺了快一百年的青石板，缝里钻着几丛碎碎的车前草，踩上去软乎乎的。老汪给我泡了杯石台香芽，粗陶茶杯的边沿还缺了个小口子，是上次他老伴晒茶叶的时候不小心碰掉的。我抬头往上看的那瞬，真的愣了——以前在书里看到的银河是铺得整整齐齐的亮带，可这儿的星是碎的，像谁把一整袋攒了半载的碎水晶，顺着黑丝绒似的天顶往下撒，亮得人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一口气吹重了，那些碎光就飘走了。
我举着手机想拍两张留底，刚把镜头对准天，老汪在旁边笑出了声：”别费那劲，前年有个小伙子带了半人高的三脚架来，刚架好，山雾就漫上来了，擦了半小时镜头，等雾散了天都快亮了。”
雾真的来了。
就是那种从山坳里顺着松针往下滑的白汽，刚碰到脸的时候是凉丝丝的，没过十分钟，连竹椅子的腿上都凝了细细的水珠，沾在裤腿上潮乎乎的，连茶面上的热气，都散得慢了。
星子底下的热米粑，比城里的咖啡醒神
在风里缩了快半小时脖子，老汪终于看不下去了，拍拍裤子站起来：”等着，我给你热碗米粑去，我老伴下午刚蒸的，比你那凉茶水管用。”米粑是用早稻米磨的浆做的，皮不粘牙，咬开了有一点稻谷本身的韧劲，馅是切碎的腌雪菜和刚挖的春笋丁，汤里撒了点山脚下采的小蒜，飘着两滴磨的芝麻香油。粗瓷碗端在手里，热度顺着碗壁传到掌心，我喝了一口汤，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下来。
老汪蹲在旁边抽旱烟，烟圈慢悠悠飘上去，刚好蹭过头顶的星子。他说以前村里人秋天守稻，怕野猪下山糟蹋谷子，就揣两个热米粑往田埂上一坐，抬头看着星子照着回家的路，根本不用打手电筒。哪像现在的年轻人，出门就要亮堂堂的，走个没路灯的小路都要发朋友圈说害怕。
我咬了一口米粑，热馅烫得我直吸凉气，突然就想起小时候在外婆家，也是这样的夜晚，大人在晒场收谷子，我躺在竹席上数星子，那时候天也是这么黑，星也是这么亮。
没人把“星空之城”的牌子挂在村口
上次我跟老汪唠嗑，说你们这儿星子这么亮，咋不凑个热闹搞个观星节，拉点游客来消费。老汪把手里的竹扫帚往墙根一靠，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那有啥意思？人来多了，到处搭帐篷，晚上开着大灯烤串，吵得连狗都叫，那星子不都被灯光吓走了？”
说实话，我当时听见这话，突然就觉得比我之前看过的所有装帧精美的旅游宣传册都实在。后来我跟村支书聊天才知道，村里的路灯都是特意换的低亮度暖光灯，过了晚上十点就自动断电，就怕光太亮了，挡着天上的星。
那天晚上我在晒场坐到两点多，看见远处的山路上有个手电筒的光慢慢晃过来，是村里的护林员老陈。他看见我坐在这儿，远远抬了抬手打了个招呼，也没过来打扰，就顺着山路慢慢往林子里走，那点晃来晃去的光，在树影里飘着，像个从天上掉下来的小星子。
回城那天我起得晚，车开了快二十分钟，才看见第一盏亮着的市政路灯。那时候天已经有点蒙蒙亮了，剩下的几颗亮星还挂在齐山的尖顶上，像没睡醒似的眨眼睛。
哦对，我走得太急，忘了问老汪要他老伴做米粑的方子。
下次去，得记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