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在蓉城早市的条凳上,扒完青阳米面才算接住池州的晨

五点四十的青阳蓉城,街面还飘着前一晚残留的油炸馃香,风裹着升金湖漫过来的潮气往领口里钻。我踩着沾了露水的青石板往老菜市场走,裤脚扫过路边没开摊的菜筐,叶尖的水珠滚进石板缝,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找老陈的摊不用问。菜市场入口第三个,蓝白铁皮搭的棚子,角上挂着个破了边的塑料灯,暖黄的光漏下来,裹着锅里冒的白汽,隔着半条街都能看见。

老陈的摊,锅开三遍才敢下面

老陈正站在锅边搅汤,穿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指节上因为常年泡米揉面,覆着一层薄而硬的茧。看见我来也不多话,伸手就去拿旁边泡着米面的铝盆。

老陈的米面,必须等锅滚到第三遍,才会把泡了一整夜的米面捞进漏勺。

说起来好笑,我第一次来赶时间,刚坐下就催他快下,他斜我一眼,说急啥,面泡得不够软,嚼着硌牙,坏了我摊的名声。当时还觉得老头脾气拧,这次坐下来数着锅滚的次数等了八分钟,漏勺捞起的米面顺着锅边沥水,软但不塌,夹一筷子咬开,还留着早籼米本身的韧劲儿。

我要的是雪菜笋丁浇头,加半块卤干,米面捞进粗陶碗,撒一把切碎的小葱花,淋半勺熬了一早上的筒骨汤。汤烫。鲜得人眉毛要掉。没有重口的酱油,没有炸得焦脆的油泼辣子,就是清清爽爽的米香混着笋丁的甜。

旁边卖菜的张阿姨端着碗坐过来,筷子敲了敲碗沿,说老陈这规矩,从他爹摆摊的时候就守着,三十年了,从来没改过早下面的规矩。

青阳蓉城老菜市场早市米面摊蒸汽裹着暖黄灯光场景
青阳蓉城老菜市场早市米面摊蒸汽裹着暖黄灯光场景

我正埋头扒面,棚子被风掀得哗啦响,背着书包的中学生钻进来,熟门熟路地喊“陈叔,多放葱花”,老陈应一声,手里的漏勺没停,就知道要给这孩子煮几两,要加个煎得两面黄的鸡蛋。

晒在竹匾上的米面,要等南风来

吃完面老陈没急着收摊,塞给我个布袋子,说走,带你去看我晒的新面。他的出租屋在城郊的山脚下,后面有块半亩大的空场,十几张竹匾整整齐齐架在竹架子上,上面摊着切得细匀的米面,在太阳下泛着白。

晒米面最讲究吹南风,北风太干,晒出来的面一折就碎;雨天太潮,晒到半干就会馊。

老陈蹲下来翻竹匾上的面,手指把粘在一起的细条轻轻挑开,说以前青阳人过年,家家户户都要蒸米面,早籼米泡够十二个小时,磨成细浆,舀在蒸盘里摊成薄饼,蒸好揭出来晾到半干,叠成一摞切细条,再摊在竹匾上晒。那时候整个晒场全是竹匾,白花花的细面条铺在上面,远看像摊了一地的月光。

他说以前家里有姑娘远嫁,行李箱的夹层里总要塞两包晒得干透的米面,坐几十小时的火车到婆家,煮的时候不用久泡,开水滚两分钟就软,盛一碗热汤面,吃着就跟在家里似的。

青阳城郊空场竹匾晾晒手工细米面场景
青阳城郊空场竹匾晾晒手工细米面场景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松针的味道,竹匾上的米面被吹得轻轻晃。我伸手碰了碰,干干脆脆的,一折就断,断口齐整,没有碎渣。老陈说这就是南风晒出来的好面,煮的时候不浑汤,咬着有嚼劲。

藏在面里的旧俗,没跟着老辈走

去年秋天我去杨田镇跑采访,碰到一户人家娶媳妇,跟着接亲的队伍进了院门,厨房的大锅里正滚着水,新娘子的妈妈系着围裙在捞面。

办喜事的第一碗早点,就是双浇头的米面。一半雪菜笋丁,一半炒瘦肉丝,每个碗里卧两个剥了壳的白煮蛋,寓意成双成对,日子顺溜绵长。

老人说,以前不管谁家娶亲,接亲的队伍到了女方家,第一桌摆的就是这碗面,新郎必须吃完,才能领着新娘上车。现在年轻人结婚,大多去酒店办仪式,早上的早点换成了面包牛奶,可老人家总还是要在厨房煮上几碗,端给刚换了西装的新郎,说不管外面吃的多洋气,这口面不能落。

我走的时候老陈从竹匾上抓了一小把晒好的干面,用牛皮纸包了塞给我,说上次你说要寄给外地的朋友,这是刚晒好的新面,回去煮的时候少放盐,原味就鲜。

风又吹过来,把铁皮棚子的塑料布吹得哗啦响,街面上的人越来越多,拎着菜篮子的老人,追着跑的小孩,大家都熟门熟路地在摊边的条凳上坐下,不用报菜名,老陈就知道谁要多放辣,谁不吃葱,谁的面要多煮两分钟。

我攥着那包带着竹匾味道的干面往车站走,突然就懂了为什么总有人念着这口。它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浇头,也没有让人惊艳的冲击力,就是温温的,像老陈说话的语气,像吹过晒场的南风,像家里人等你回家时,灶上一直温着的那碗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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