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在东至老巷的煤球炉边,等一笼刚揭盖的东至米饺

去年深秋去东至找老周,坐最早班的池州公交晃两个半小时,下车时裤脚还沾了栾树掉的黄花瓣。

老街口的风已经有点凉了。

老周的米饺铺在尧渡老街中段,没有招牌,门口挂着个磨得发亮的竹筛,筛面上用墨笔写了个歪歪扭扭的”饺”字——是他儿子读高二那年趁着放暑假帮着写的,快二十年了,字被蒸笼冒的蒸汽熏得发乌,老周擦了好几次都没擦干净,后来索性就不擦了,说看着顺眼。

米皮是磨了三小时的早籼米浆做的

我刚凑到灶台边,就被扑过来的蒸汽糊了眼镜。老周正站在煤球炉边搅米浆,大铁锅架在炉上,火是压着的,不旺,他手里攥着个长竹片,顺着锅边慢慢搅,原本稀溜溜的米浆慢慢变成半透明的米团,黏在竹片上扯都扯不断。

东至尧渡老街煤球炉上蒸米饺的竹制蒸笼
东至尧渡老街煤球炉上蒸米饺的竹制蒸笼

他说现在市面上好多卖的米饺皮,是加了糯米粉揉的,咬开软乎乎的,黏牙。不对的。

正儿八经的东至米饺皮,就得用当年收的早籼米,头天晚上淘干净泡在大陶缸里,第二天磨成细浆,倒在锅里小火搅到半熟,再揪成一个个小剂子,压成薄得能透见指印的皮,包馅的时候不能太用力,不然皮就破。压好的皮带着点刚磨出来的米香,我趁他转头拿馅的功夫揪了一小块尝,生的半熟米团,甜丝丝的,没有一点杂味。

馅要配霜打过的腌腊菜

老周家的馅,三十年没换过配方。

不是现在大家随便放的韭菜鸡蛋,也不是加了好多调料的大肉。是冬天霜打过的雪里蕻,腌在陶坛里封半个月,捞出来挤干水分,就是本地人说的腌腊菜,切得碎碎的,配本地农户养的黑猪五花肉,三分肥七分瘦,剁的时候不能用料理机打太细,要留一点颗粒感,炒的时候丢两个切碎的干野山椒,别的什么都不用放——腊菜本身有咸劲,肉的油会浸到菜里,香得很。

东至米饺馅料中切碎的腌腊菜配黑猪肉碎
东至米饺馅料中切碎的腌腊菜配黑猪肉碎

那天我去的时候,刚好赶上他家新腌的一坛腊菜开坛,那股酸香顺着巷口飘出去半条街,老周的小孙子蹲在门槛上玩玻璃弹珠,闻着味就往灶台边凑,被奶奶轻轻拍了下手背,说刚炒的馅烫,等下蒸好了第一个给你留。小孩噘着嘴蹲回去,弹珠在青石板上滚得老远。

米饺从来不是只供早餐的吃食

我之前在池州城区的早餐店见过不少挂着”东至米饺”牌子的摊子,皮黏得粘筷子,馅淡得没味,吃两个就腻得慌。说实话,之前我对这个东西的印象也就那样,直到那天蹲在老周的灶台边,就着他倒的一杯粗茶,咬开第一个刚揭笼的米饺。

皮是韧的,咬开的时候能听见一点点轻微的破声,米的清香味先冒出来,接着是腊菜的酸,混着五花肉的油香,一点点野山椒的辣劲从舌尖飘上来,一点都不腻。我连着吃了三个,烫得直吸溜,老周在旁边笑,说慢点开,笼里还有。

他说以前东至这边的人,过冬至是一定要包米饺的。头天晚上全家围在灶台边,大人磨米浆,小孩帮着揪剂子,包好的米饺放蒸笼里蒸,天不亮就起来揭笼,配着熬得稠稠的稀粥,或者冲一碗放了炒米的热茶,吃完全身都暖。以前赶山的人,出门前总要包一堆米饺,用新鲜的荷叶包着揣在布包里,走半天山路,凉的米饺也不硬,咬开还是香的,顶饱得很。

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点墙角桂树的甜香。

我临走的时候老周塞给我一保鲜袋冻好的生米饺,说回去蒸的时候,蒸笼底别刷油,垫一片新鲜的南瓜叶,蒸出来的皮不粘,还带点南瓜的清甜味。我当时没当回事,回家按照他说的方法蒸,揭笼的时候那股蒸汽飘出来的味,跟我蹲在他灶台边闻到的一模一样。

后来我每次去池州,总要绕到老周的铺子里坐半小时,不一定要吃多少,就看着他站在煤球炉边搅米浆,听他跟来买饺的老邻居扯两句家常,就觉得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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