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家古村的青石板上,我踩碎了半片晒秋的柿子皮

车开到山脚下的时候,鞋底已经沾了半圈松针。沿着溪沟走了十七分钟才看见古村的牌坊——不是那种刷着新漆、飘着彩色气球的网红牌坊,是石缝里长着瓦松,上面的字都被几百年的雨打浅了的老石头。

青石板缝里的六百年,比存进硬盘的村史鲜活

刚进村的那段路我走得特别慢。那些被扁担磨出来的石板凹痕,藏在缝隙的青苔下面,每一道都有半指深。守祠堂的严大爷今年78,耳朵背,说话得凑到他耳朵边扯着嗓子,他指着石板上的印子笑,说早年村里的人挑着祁门红茶、桐油往屯溪走,一天要赶六十里山路,这石板被扁担压了、被鞋底磨了,才有了这些印子。现在年轻人都出去了,挑扁担的人少了,印子就慢慢藏在青苔下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池州严家古村长着瓦松的石牌坊
池州严家古村长着瓦松的石牌坊
祠堂的木门轴已经发乌了,推的时候吱呀响。门楣上的砖雕缺了半幅,严大爷说那是早年破四旧的时候被砸的,本来雕的是郭子仪拜寿,现在剩下半拉仕女的衣角,看着也不觉得可惜,倒像是时间自己留的缺口。风穿堂过。带了点院角桂树的甜香。梁上的蛛丝晃了晃,落了点细灰在我手背上。 我在祠堂里站了十分钟,没人催我买票,没人举着喇叭喊游客往前走。严大爷搬了个竹凳坐在门槛上,从口袋里摸出个炒南瓜子,塞给我一把。

晒秋的竹匾里,毛豆腐的霉香飘了半条村

走到村中间的晒场的时候,太阳刚好斜过来。几个婶子蹲在竹匾边上翻晒的东西,红辣椒串得像小鞭炮,南瓜切得薄透,晒得半干,还有一整排摆得整整齐齐的豆腐块,长着一层白绒绒的霉。带浅绿绒毛的正宗池州毛豆腐,得等日头不烈的午后翻,翻早了会沾在竹匾上,翻晚了霉就长过了头。做毛豆腐的严婶以前是村小学的代课老师,现在退休了在家做,她见我盯着豆腐看,直接塞了一块到我手里,说等下烤好了给我尝,不要钱。
池州严家古村晒场上晒红辣椒和毛豆腐的竹匾
池州严家古村晒场上晒红辣椒和毛豆腐的竹匾
我蹲在晒场边上跟她聊天。她说以前村里的晒秋不是为了拍照片给外面人看,是为了把粮食存到冬天,现在年轻人都喜欢看,她就多摆了几匾辣椒,红通通的看着热闹。说话的间隙有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举着半块烤好的毛豆腐跑过去,下巴上沾了点红辣酱,她奶奶在后面追,骂她慢点开别摔了。 后来我还是硬塞了五块钱给严婶,买了两块刚烤好的。 烫。 吹了三口才敢咬。 霉香混着辣椒的焦味,比我在市区那些装修得花里胡哨的徽菜馆吃的,鲜得不是一点半点。说实话,以前在城里吃的毛豆腐,霉都长得齐整得像复制粘贴,哪有这村里的,每块的绒都长得歪歪扭扭,带着点太阳晒过的温度。

没人写进村规的老规矩,藏在老樟树的根下

村口那棵老樟树要三个人合抱那么粗,树根凸在地面上,露出来的部分够坐七八个乘凉的老人。扎根了几百年的老樟树下的村规,是没人特意写下来的。乘凉的严爷爷说,早年不管是嫁出去的姑娘回门,还是在外头做了官的人回乡,走到樟树根这儿就得下轿、下车,不能摆架子招摇过市,不然要被村里的老人戳脊梁骨。 现在这规矩也没丢。去年村里有个小伙子在深圳开了科技公司,开着大奔回来,到樟树根就把车停了,步行进村,给每个七十岁以上的老人包了红包。他说小时候就是在这棵树底下摸鱼抓虾长大的,要是开车直接冲到村中间,对不起树底下乘凉的老长辈。 我摸着粗糙的樟树皮。 树皮上有好多小时候的人刻的字,歪歪扭扭的,有名字,有”某某到此一游”,还有几句没头没尾的情话。 树不说话。 就站在那儿,看着村里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回来。 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山雾慢慢飘下来,把马头墙的尖顶遮了半拉。村里面飘起了炊烟,毛豆腐的香混着柴火的味,飘得老远。 我没买那些包装好的伴手礼。 裤脚管上沾了点晒秋掉的南瓜皮,口袋里塞了半块严婶硬塞给我的柿子,甜得齁人。 哦对,下次来要住一晚上。 听严大爷说,入秋后的晚上,晒场上会有人唱黄梅戏,没有话筒,就靠嗓子亮,隔着半座山都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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