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德州西瓜地头蹲一下午,啃了仨瓜才懂的事儿

刚蹲在田埂上,裤腿蹭了半圈苍耳。

手里的瓜刚切开,咔嚓一声,沙瓤的汁顺着胳膊肘往下流,滴在干得发白的土块上,眨眼就围过来一群黑蚂蚁。

芒种刚过的德州,太阳晒得后颈发疼,瓜叶上的绒毛沾着细沙,风一吹就蹭得脸痒。我帮我舅看了三天瓜,今天头一回敢在瓜地头光明正大啃瓜——以前我舅总说,自己种的瓜,摘多了遭雷劈。

垄上的价,比手机报价准

旁边看瓜的王大爷叼着旱烟袋,烟锅子亮一下灭一下,正跟开豫牌货车的司机砍价。

“你别压了,黄河涯的头茬京欣瓜,皮上的白霜还没掉,你拉回河南放三天,瓤都不带塌的。”王大爷用烟锅子敲了敲脚边的瓜,闷响,”你听这声,沙瓤,甜得齁人。”

司机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瓜皮,又用指节敲了三下,皱着眉说:”七毛,我拉五千斤,今天就走。”

“七毛五,不能再低了。”我舅蹲在马扎上,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账本,”今年天旱,浇了三回水,成本都合六毛了。”

司机嘬了嘬牙花子,掏出烟给我舅递了一根,俩人蹲在太阳底下抽了半根烟,最后敲定地头批价七毛五一斤。

我后来刷短视频,看见有人说今年德州西瓜批价五毛,差点笑出声——那是尾茬瓜,入伏之后的,跟这头茬的根本不是一个东西。垄上的价,都是种瓜的人用脚踩出来的,比网上那些没下过地的博主说的准多了。

德州黄河涯西瓜地头拉瓜的农用货车
德州黄河涯西瓜地头拉瓜的农用货车

地头没有切瓜的规矩

散客来摘瓜,自摘价一块五一斤,不用跟老板客套。你看中哪个,直接拍,拍着发闷的是沙瓤,拍着脆响的是脆瓤,老板给你摘下来,直接在田埂上切。

没有盘子,没有一次性叉子,就把瓜对半切开,再掰成几瓣,直接拿在手里啃。汁顺着下巴流到领口,滴在鞋面上,没人嫌你脏——反正大家都这样。

上午有个骑电动车的老太太,车筐里放着个布袋子,停在瓜地头喊:”给我切半个瓜,要脆的,我家老头子牙不好。”

我舅挑了个瓜,切开,称了称,三块二。老太太掏出五块钱,挥挥手说:”不用找了,上次我买瓜欠你一毛,凑个整。”

我舅笑着骂:”你个老东西,那是去年麦收时候的账了!”

老太太蹬着电动车就走,风把她的白头发吹得飘起来,身后的车筐里放着半个用塑料袋包好的瓜。

我蹲在田埂上啃了第二个瓜,沙瓤的,甜得发腻,连瓜籽都没吐,直接咽下去了。我舅说,瓜籽咽下去没事,明年能在肚子里长瓜——我才不信,但是小时候我信。

德州西瓜地头田埂上切开的沙瓤西瓜
德州西瓜地头田埂上切开的沙瓤西瓜

过了这阵,地头就没这甜了

王大爷说,他种了三十年瓜,都是跟小麦倒茬。麦收完了,把麦秸翻进土里当肥,种上瓜苗,浇三回水,打两遍药,芒种前后头茬瓜就熟了。

这时候的瓜,昼夜温差能有十度,白天太阳晒得足,晚上凉,糖分都攒在瓤里,比入伏之后的瓜甜两个度。等到入了伏,气温高了,瓜长得快,甜度就降了,还容易裂——一场雨下来,能裂三分之一的瓜,只能喂鸡。

以前王大爷都是自己拉着板车,把瓜拉到市区的菜市场卖,凌晨三点就出发,走一个半小时,到菜市场刚好赶早市。现在好了,都是大车来地头拉,不用自己跑,但是也少了以前跟老顾客打招呼的劲儿。

“以前有个老主顾,每年都来买二十斤瓜,给他家老爷子送。”王大爷磕了磕烟锅子,”这两年没来了,听说老爷子走了。”

风刮过瓜田,叶子哗啦哗啦响。有个放暑假的小男孩,跟着他奶奶来摘瓜,偷摸掐了个瓜蒂,被他奶奶拍了一下手:”这瓜蒂掐了,放不住,你要吃我给你摘。”

小男孩噘着嘴,跑着去追蝴蝶了,踩得土块哗啦响。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风凉了点。我把最后一块瓜啃完,把瓜皮扔在垄沟里——王大爷说,瓜皮扔在垄沟里,沤成肥,明年种瓜更甜。

我舅递过来他的搪瓷缸,泡的茉莉花茶,茶渍厚得都看不见缸底了。我喝了一口,有点苦,但是咽下去之后,嘴里还留着刚才的瓜甜。

远处的豫牌货车发动了,扬起一阵细土。我扯了扯沾了苍耳的裤腿,拍了拍手上的瓜汁,准备回家吃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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