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着池州的春山,捡一捧阳排翠春的嫩香

去年三月底在池州阳排山的雾里走,裤脚沾了半腿的苍耳和茶芽的碎瓣,走了快一个小时才碰到茶农老汪。

他背着个竹编的茶篓,篓沿上别着个磨得发白的搪瓷缸,看见我喘得直捂胸口,就指了指路边的大青石,说坐会。

风裹着潮味吹过来。

香。

不是城里茶铺里那种烘得发甜的焦香,是混着腐叶、泥土和刚冒头的草叶气的清苦香,顺着鼻子钻到肺里,连爬山路攒的那点累都散了大半。

裤脚沾着的茶芽

老汪说,这就是阳排翠春的香,山高,雾大,太阳晒不进来,茶芽长得慢,攒的香就足。我蹲下去扒开茶丛看,一芽一叶的嫩尖上还沾着晨露,指尖碰一下,软得像刚睡醒的小孩的脸蛋。他说现在采的是头采,阳排翠春的采摘标准卡得严,必须是一芽一叶初展,长开了就不算数。我笑,说这么点小芽,要采多久才能凑够一斤干茶。他掰着手指算,大概四斤鲜叶出一斤干茶,一个熟练的采茶人,一天满打满算也就采个两斤鲜叶。

池州阳排山春日茶丛沾着晨露的一芽一叶嫩茶芽
池州阳排山春日茶丛沾着晨露的一芽一叶嫩茶芽

我那天跟着他在茶丛里走了半圈,裤脚蹭过茶枝,沾了好多碎的茶芽瓣,走回住处的时候脱下来拍,拍下来的碎瓣落在白衬衫上,香了一整晚。说实话,我之前在城里的超市买过包装印着”阳排翠春”的茶叶,泡出来的味道淡得像树叶泡水,那时候还以为是自己买亏了,直到踩在这山路上才知道,不是茶不好,是我喝的那点东西,根本没沾过阳排山的雾。

炒茶锅边蹲到腿麻的下午

老汪家的土坯房在山脚下,堂屋中间支着个大铁锅,是他爹当年传下来的,锅沿磨得发亮,连个锈点都没有。他老伴掌着炒茶的手艺,我到的时候她正把刚采回来的鲜叶往锅里倒,”刺啦”一声,整个屋子的潮气瞬间散了,换成炒板栗似的焦香。

我搬了个小板凳蹲在锅边看,她的手在滚烫的锅里来回翻,动作快得像在揉一团软云,我凑过去问,这温度不得有两百度啊,手不烫吗?她头都没抬,说烫什么,翻慢半分钟,这锅茶就焦了,前面采的那点功夫全白费。

我蹲在旁边记笔记,蹲了快四十分钟,腿麻得站不起来,老汪从旁边的陶壶里倒了一杯刚泡的头采递过来。第一口喝下去,苦得我直皱眉头,他在旁边笑,说别急,等会就甜。果然咽下去没两秒,喉咙里慢慢泛上来一股凉丝丝的甜,比刚才在山上闻的香还浓。

池州农家土灶铁锅手工翻炒阳排翠春鲜叶的现场
池州农家土灶铁锅手工翻炒阳排翠春鲜叶的现场

老汪说,现在好多地方的茶都用机器炒,快,一天能出几百斤,但是他还是习惯用手炒,手能感觉到茶叶的温度,什么时候该压,什么时候该提,机器摸不准。我尝了尝他炒的茶,跟之前在城里买的真的不一样,泡到第三杯的时候,杯子里的香还没散,杯底的叶子舒展开,还是整整齐齐的一芽一叶。

茶棚里的清明粿香

茶棚里的清明粿香
茶棚里的清明粿香

阳排山的路上,每隔半里就有个竹架子搭的茶棚,是村里人自己凑钱搭的,不收钱,过路人渴了就自己倒茶喝,棚子的竹架上摆着一排洗得透亮的玻璃杯,旁边的陶壶里永远泡着粗制的阳排翠春,凉了就添热水。

我上次在半山腰的茶棚碰到个卖清明粿的阿婆,她的粿是用春天刚长的鼠曲草揉的糯米面,里面包着笋丁、腊肉和腌菜,蒸得油汪汪的,咬一口油顺着手指往下流。阿婆说,以前茶季的时候,村里人都要往山上送粿,采茶的人天不亮就上山,忙得顾不上回家吃饭,就靠这粿垫肚子,就着自带的粗茶,吃两个就能扛到日头偏西。

那天我坐在茶棚的竹板凳上,就着阿婆的清明粿喝了三杯凉掉的阳排翠春,风一吹,棚子上挂的竹帘子晃来晃去,远处的山一层叠着一层,雾还没散,有戴斗笠的采茶人在茶丛里慢慢移动,像飘在绿海里的小影子。山涧的水在石头缝里响,声音不大,混着茶丛里的虫叫,坐久了会觉得自己的心跳都跟着慢下来。

临走的时候我塞了二十块钱给阿婆,她追了我半里山路,硬塞给我两个刚蒸好的热粿,说我一个城里人跑这么远的山路来看茶,不容易。太实在了!

后来我回城的时候,老汪给我装了半斤他自己炒的阳排翠春,用普通的牛皮纸包着,没有精美的铁盒,没有印着烫金标签的包装。我现在每次泡的时候,都会想起那天沾在裤脚的茶芽,想起炒茶锅边飘着的焦香,想起茶棚里混着鼠曲草味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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