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盘灯:池州山里那盏转起来就不肯停的灯

一、锣响三声,人就往场子上走

我是被锣声拽过去的。 正月初七,下午四点多,天还没黑透,贵池区刘街那边的一个村子就响起了锣。不是电视里那种威风锣鼓。就是一面铜锣,咣,咣,咣,三声一顿,隔一会儿再敲。你在屋里坐着也坐不住。那种声音像什么东西在心里挠。 我跟着人群往村中间的场子上走。路边的小店半开着门,老板娘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有小孩骑在大人脖子上,手里攥着根烤火腿肠,油滴下来滴到地上,狗跟在后面舔。 场子其实就是村口的一块水泥地,旁边是祠堂。那祠堂的门槛很高,木头颜色发黑,门上贴的对联还是去年的,边角都翘起来了。 然后我就看见了那盏灯。 怎么说呢。第一眼我没看明白。
池州贵池农村正月祠堂前老灯笼
池州贵池农村正月祠堂前老灯笼

二、一个会转的大家伙

磨盘灯,说白了就是一个巨大的、能转的灯笼架子。但它不是那种小巧的宫灯,不是。 它有两三米高,下面是个木架子,上面架着一个圆的——大约两米多直径——像磨盘一样的转盘。转盘中间一根轴,是硬木的,油亮亮的,摸上去应该滑手。 转盘上挂满了灯笼。不是随便挂的,有讲究。每一盏灯笼都糊着彩纸,上头画着戏文里的人——有的画的是《三国》,有的画的是《西游记》。灯里面点的是蜡烛。对,蜡烛。所以那些画被烛光从里面透出来,颜色特别柔,红的不刺眼,绿的不发愣。风一吹,灯笼轻轻晃,那些戏文里的脸也跟着晃,像活了一样。 转盘底下垂着几根绳子。人一拉,转盘就转。 我看了半天,才看明白是怎么转的。不是机器。是人在拉。三个人,站在不同的方向,一人拽一根绳,一拉一放,一拉一放。转盘就稳稳地转起来了。 拉绳的人都是村里的。穿棉袄,戴毛线帽,手冻得通红。有个老头,七十多了,拉起来身子前倾,脚底下跟着转盘的方向挪步子。他拉绳的动作特别匀,不像年轻人那样猛。旁边有个小伙子拉得太用力,转盘晃了一下,老头就喊:“慢点慢点!莫跟赶火车一样。”说的好像是贵池话,我大概听懂了半分。

三、灯转起来,人才算齐了

磨盘灯不是什么时候都转。正月里才转。 我问了旁边一个看灯的大姐,她说这灯在她们村有好几百年了。具体多少年,她也说不清。“老辈子传下来的,”她说,“反正我嫁过来的时候就有。” 说实话,我一开始以为就是个热闹的灯会。但是看着看着,觉得不太对。 那盏灯转起来之后,场子上的气氛就变了。没有人再大声说话。小孩也被大人按住,不让跑来跑去。那面锣不敲了,只剩鼓,一下一下地敲,很慢的节奏。鼓声跟心跳差不多。 灯转得也不快。慢悠悠的,一圈,又一圈。灯笼里的烛光在夜色里划出光的轨迹,像一条一条的弧线。 磨盘灯的核心,其实不是灯有多好看,是“转”这件事。 那个转盘往一个方向转,一直转。我看着看着,有点晕。但是周围的人,老的少的,全都盯着那盏灯看,一动不动。有人手里攥着香,有人嘴里在念什么。 我后来问了一个村里的老人。他说,这个灯转起来,是“转年运”。磨盘转,就是把去年的霉运磨碎了,转出新一年的好运来。他还说,“磨”和“转”是不一样的,磨是往深里走,转是往圆里走。圆就是圆满。 我不知道这个说法有多少年头了。但他说话的时候很认真,有些字咬得特别重。
安徽池州传统民俗磨盘灯演出夜景
安徽池州传统民俗磨盘灯演出夜景

四、灯下面的人

灯要转多久?我本来以为转一会儿就完了。 没有。那盏灯转了将近两个小时。 中间换过人。拉绳的从三个变成五个,又从五个变成三个。有个年轻媳妇上来拉了一会儿,拉得满额头汗,笑着下去了。有个小孩想上去拉,被爷爷拽住了,说“你莫动,这个要讲规矩”。 拉绳的人里面,有一个让我印象很深。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瘦,戴个旧军帽。他不说话,眼睛一直盯着转盘中间那根轴。手上的动作特别稳。后来我才知道,他是这盏灯的组织者之一。每年正月之前,提前好几天,就要把灯架子从祠堂的阁楼上搬下来,擦干净,换新的彩纸,换新的蜡烛。 “不容易,”他说,“这个灯笼纸,现在会糊的人少了。镇上有打印的塑料的,不好看,也不经烧。我都是找村里一个老奶奶手工糊的。” 他说的那个老奶奶,我后来也见到了。坐在祠堂旁边的小凳子上,围着火桶,手一直在动——在剪彩纸。那种纸是宣纸,染了色,红黄绿蓝紫,一沓一沓的。她剪的时候不画样子,直接下剪子,剪完一展开,就是一朵花或者一只鸟。 “这个我剪了六十多年了。”她说。声音很小,语速很慢。 我问她:“累不累?”她说:“不累,就是眼睛不太好了。晚上不能剪,白天剪。”

五、除了灯,还有味道

看灯的那天晚上,我是在村里一个农家吃的饭。就是那个戴旧军帽的男人家里。 他老婆在厨房忙了半天,端出来几个菜。 一个是正宗的贵池小粑。就是米粉做的,外面煎得有点焦,里面是腌菜和豆腐。咬一口,外脆里软,腌菜的酸和豆腐的嫩混在一起。好吃。 还有一个是山粉圆子。山粉就是红薯粉,搓成丸子,煮在汤里。汤是骨头汤,放了点青菜。圆子滑溜溜的,用筷子夹有点费劲。我夹了三次才夹起来一个。他老婆在旁边笑,说“你莫急,用勺子舀”。 还有个菜是腌辣椒炒腊肉。腊肉切得很薄,肥的部分透明得像琥珀。辣椒是本地的,不大,但辣味很正。我吃了两碗饭。 磨盘灯的日子,也是村里人聚在一起吃饭的日子。 他说,以前每年正月,灯队的人轮流在家里吃饭。今天你家,明天我家。吃完了就去拉灯。后来出去打工的人多了,凑不齐那么多,就改成了各家吃各家的。但是只要灯还转,就有人来看。有人来看,就有人做小粑卖。 “你看那边,”他指窗外,“以前没开小店。现在过年的时候,一个卖小粑的摊子,一天能卖好几百个。”

六、我问了他一个问题

吃完饭,我们又回到场子上。灯还在转。 我问他:“你拉了这么多年灯,觉得这个磨盘灯到底是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 “你说它是个灯,它也就是个灯。你说它是个讲究,它确实也是。你看,那个转盘是圆的,磨盘也是圆的,天也是圆的。我们农村人,一辈子就围着几个圆在转——井是个圆,灶是个圆,桌子也是个圆。磨盘灯就是把这些圆放在一起,让你转着看。” 我又问他:“你儿子以后会拉这个灯吗?”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开心,也不是难过。就是嘴角动了动。 “他今年在杭州。明年可能回来。回来了就拉。” 顿了顿,补了一句:“不回来也没事。还有别人。” 那盏灯一直转到晚上九点多。最后一遍拉绳的时候,所有人都围过去了。没有音乐,没有起哄。就是拉绳,转盘转,灯笼上的烛光跟着转。 然后有一个老人走上前去,把转盘上的蜡烛一盏一盏吹灭了。 场子上就暗下来了。 人群开始散。有人打着手机的手电筒往外走。有人在喊小孩的名字。狗又叫起来了。 我站了一会儿。空气里有一股蜡烛烧尽了之后的味道。不呛。有点像烧柴火,又有点像炒菜锅烧热了之后的那种热烘烘的干味儿。 我在池州待了好几天,后来又去看了别的村子。有的村子有磨盘灯,有的没有。有的村子磨盘灯是新做的,上面的画是打印的,亮是亮,但是少点什么。说不上来少什么。 可能少的就是那种——夜里转起来、蜡烛慢慢矮下去、老人在旁边喊“莫跟赶火车一样”的那种感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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