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没定闹钟，醒的时候刚好六点半，窗帘缝漏进来的光是软的，像被水浸过。抓了挂在门后的草帽就往平天湖跑——前一天跟湿地管理站的老周约了，要跟着他巡半圈的鸟观测点。裤脚没挽，踩过埂边的浅草，露水顺着布纹钻进去，凉得人一缩脚。
埂上的野菱角摊
走到离望华桥还有两百米的地方，就闻见煮菱角的香。不是市区菜市场那种泡得发白的菱角，是刚从湿地浅湾摘的野菱角，壳还带着细刺，阿婆把菱角倒在竹簸箕里，旁边的铝锅咕嘟咕嘟冒气，旁边摆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丢着几枚硬币。
我凑过去问价，阿婆抬头，眼角的皱纹里都沾着草屑，说两块钱一斤，刚摘的，嫩的能剥出米来生吃。
说真的，现在在超市买的那种剥好的真空菱角米，真没那股野劲。
想起小时候，我外婆也在这一片的湾里摘菱角，那时候湿地还没做统一的管护，大家撑着小木桶在菱角丛里钻，裤兜里塞得满当当的，上岸的时候菱角刺扎得腿上都是小红点，也不疼，就坐在埂上剥，剥出来的嫩米直接塞嘴里，甜得很。风从湾里吹过来，带着菱角叶的清苦气，混着远处大人喊小孩回家吃饭的声音，一晃就是二十多年。
观鸟台上的老熟人
老周已经在观鸟台那等我了，肩上扛着个旧的望远镜，镜筒上的皮都磨掉了一块。他看见我裤脚湿了，从布包里掏出来一块干毛巾扔过来，跟你说穿雨靴你不听，这埂上的露水，太阳不晒到九点半干不了。
他抬手指给我看，浅滩上的苍鹭缩着一只脚站着，旁边的小鸊鷉扎个猛子出来，嘴叼着个银亮的小鱼苗。老周说，前两年有只夜鹭，翅膀受了伤，就在这湾里养了三个月，伤好了也没马上走，每天傍晚就站在观鸟台的栏杆上，等老周给它带点小鱼干。
后来走了。
隔了快半年，有天老周值夜班，又看见那只夜鹭，翅膀上还有块浅白色的旧伤，就停在栏杆上歪头看他，像来串门的老熟人。
太灵了。
这几年跟着老周转，看见的鸟种类，比头一年来的时候多了好大一截。浅湾里没有随便下的粘网，水也清，鱼群多了，鸟自然就愿意来。上周我还看见一只池鹭，站在芦苇丛里，等了快十分钟，才叼着个青蛙飞出去，那架势，跟守了半天猎的老猎人似的。
绿道口的炸臭干子香
巡完半圈，太阳已经升得高了，晒得后颈发疼，老周说走，去湖对岸的小摊吃点东西。那个摊子就在湿地绿道的出口，老板姓王，做的臭干子是用平天湖的水点的卤，炸得外酥里嫩，刷的辣酱是自己家做的，放了点蒜末和芝麻。
咬开的时候，外层面壳脆得咔嚓响，里面的臭干子软乎乎的，卤香混着辣酱的劲，顺着喉咙往下滑，配一块五的冰绿豆汤，爽得人叹气。
老王说，之前绿道刚修的时候，他的摊子就在离入口五百米的路边，那时候风大，把炸臭干的烟吹得顺着绿道飘，有散步的人顺着烟找过来，吃完了还要打包两份带回家。现在他把摊子挪到了指定的经营点，旁边摆了几个竹椅子，来的人多了，有带娃追蝴蝶的，有扛着长焦镜头拍水鸟的，还有附近学校的学生，周末就拎着奶茶在堤上走，走累了就坐下来吃两块臭干子。
有次我看见个小姑娘，举着相机拍了二十分钟的水鸟，转头过来买臭干子，被辣酱辣得直伸舌头，还不忘跟老板说多刷点，下次还来。
临走的时候，卖菱角的阿婆给我装了小半袋刚煮好的菱角，说嫩的，回去剥了吃。我拎着菱角往停车场走，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点芦苇的腥气，还有远处臭干子摊飘过来的香。裤脚的露水早干了，留了点草屑在布纹上。
没什么特别的。
就是觉得，这地方待着，舒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