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十月去石台，车刚开到仙寓山的盘山路上，就闻到松针混着野茶的清香味。司机师傅把车拐进一条没有铺水泥的岔路，说”到了，老陈的榧林就在前面”。
山坳里的榧林，树比村龄老
踩在地上，松针积了快半尺厚，软乎乎的，像踩在晒了一整个秋天的棉被上。风过林梢。
老陈早就在林口等着了，穿个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攥着半根磨得发亮的竹烟杆。他脚边的竹篓里，装着刚打下来的青榧子，绿得发亮，表皮还带着细绒毛。
仙寓山深处的古榧群，最老的一棵树龄快八百年，树干粗得要三个成年人合抱，裂纹里长着石苇和卷柏，树底下铺着一层掉了的老榧子，被松鼠啃得东一个洞西一个洞。老陈蹲下来，扒开一堆落叶给我看，说这些树他爷爷的爷爷就开始守，每年打榧子的时候全族的人都要上山，谁也不许碰粗枝桠，连折个细枝当柴都要被族里的老人骂。
我蹲下来捡了个青榧，硬邦邦的，表皮的细绒毛扎得指腹有点痒。抬头看，阳光从榧树的叶片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碎金子似的光斑，有小松鼠叼着个榧子，”嗖”的一下从树枝窜到另一棵树上，松果砸在竹篓上，咚的一声。
炒榧子的香，要在柴灶边等足三天
从林子里下来，老陈把我领到他家的土坯房，灶房里的柴灶早烧起来了，他老伴正蹲在灶边翻锅里的东西。
说实话我之前在城里超市买过不少香榧，总觉得有股闷乎乎的陈味，仁也发涩，要就着水才能咽下去。那天在灶边站了十分钟，就闻见不一样的味道——是柴烟混着榧子的油香，带着点松针的清苦，飘得满院子都是。
老陈说，刚去了外皮的榧子不能马上炒，要先铺在竹匾里晾个两三天，把表面的潮气晾透，不然炒出来的仁会发黏。炒的时候也不能用机器，就用家里的大铁锅，倒上晒过的粗盐，等盐烧到烫手了，再把榧子倒进去，全程用竹片慢慢翻，不能用金属锅铲，不然会刮破榧子的硬壳。
粗盐慢炒的火候，全靠老陈四十年的手感。他说刚开始榧子在盐里翻的时候，是哗啦哗啦的脆响，翻到后来声音慢慢变沉，变成沙沙的闷响，凑到锅边闻见那股清苦的油香飘出来，就可以起锅了。
我等不及，抓了个刚出锅的榧子，烫得直甩手。壳一捏就碎，里面的仁带着层薄黑衣，咬一口，香得直皱眉——一点也不涩，油润的，带着点刚炒出来的焦香，连那层黑衣都能嚼碎了咽下去。老陈在旁边笑，说刚出锅的最香，放个三五天，壳和仁之间松了，剥起来更方便。
打榧子的规矩，比你想的多
坐着剥了半袋榧子，才听老陈说起当地打榧子的老规矩。
不是拿长杆子乱打。要等连续三个晴天，把树上的露水珠全晒没了，才扛着竹篓上山。爬树的也有讲究，最老的那几棵“树祖宗”，年轻人不许上，得让族里最年长的老人，抱着树干慢慢爬上去，只晃最外围的细枝桠，让榧子自然掉下来，绝对不能折枝。
打下来的头一批榧子，要捡小半捧，放在树底下的那块麻石上，算是给山的谢礼。老陈说，以前有人不信邪，拿杆子使劲打粗枝，第二年那棵树结的果少了一半，老人就说这是山在罚他。
我当时问老陈，这是不是有点迷信？他把烟杆在灶沿上敲了敲，烟灰掉在地上，他说哪是迷信。那些老枝桠，结一次果要攒一整年的养分，要是被折了，少说三五年都缓不过劲来。说是给山谢礼，其实是提醒后来的人，别贪那点果子，把树伤了。
去年有个来旅游的小姑娘，看见枝上挂的榧子好看，想折一小枝回去当摆件，被老陈拦下来，脸拉得老长。他说”这树活了上千年，比你爷爷的爷爷都老，你好意思折它？”小姑娘后来也没生气，蹲在树底下捡了半兜掉在地上的榧子，临走的时候还跟老陈说，下次要带朋友来看看这棵老树。
临走的时候，老陈塞给我一布口袋的榧子，说是他自己炒的，没放香精也没放干燥剂，回去慢慢吃。
我把布口袋挂在车把上，开出去老远，还能闻见飘过来的榧子香。
山雾慢慢漫上来，把林子里的树影裹得软乎乎的。
榧子放久了，也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