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九华天池的石径走,撞见了山脚下的茶摊

十月中旬的池州,刚落过一场小雨。我背着装了采访本的帆布包,顺着盘山公路往九华天池走,裤脚沾了路边的苍耳,粘得牢牢的。

说实话,我之前对这类带“天池”名头的景区没什么期待。总觉得是拦个坝围个水,修几个网红打卡点,卖些全国统一的文创雪糕,走完全程记不住半点本地的味道。

进山口的第一声竹椅晃响

离检票口还有三百米,竹椅子晃的吱呀声先飘过来。

戴竹斗笠的陈阿姨坐在路边的棚子下,看见我走过来,抬手招了招:”小伙子,歇脚不?野茶五块钱一碗,比里面卖的瓶装水划算。”

我本来攥着景区预约码要赶时间,脚底下一滑,差点坐在沾了松针的泥地里,索性就凑过去坐了。

九华天池进山口路边的竹编茶摊
九华天池进山口路边的竹编茶摊

粗陶碗盛的茶,茶梗沉在碗底,第一口喝下去,有铁锅炒茶的焦香,混着点松针的清苦。陈阿姨说这茶是她家后山上摘的,每年清明前后挎着竹筐爬半小时山,掐最嫩的尖,回家在大铁锅里手炒,没有精包装,也不拿到城里的茶店卖,就摆在这里给进山的人喝。

风凉。

松针掉在茶碗沿上。

坐了十分钟,看见个穿藏青色布衫的老大爷拎着半满的塑料桶往下走,桶沿还挂着水珠。我跟他搭话,问他是从景区出来的?他摆摆手,说哪是游客,就是上山接山泉水的,家里的茶喝着就这个水泡的香,自来水烧的,总觉得少点味道。

哦对,这才是本地人的进山理由——不是为了拍照片发朋友圈,就是为了接一桶水,摘一筐茶,顺路捡半兜掉在地上的毛栗。

池边的水,凉得能攥出松针味

顺着麻石步道往上爬,爬得腿肚子发颤的时候,前面突然传来小姑娘的喊声。

是那片拦出来的湖面。

我蹲在岸边的石头上,伸手往水里探了探。

凉。

是那种顺着指尖往胳膊肘窜的凉,没有泳池的消毒水味,也没有城市公园人工湖的腥气,指缝里滑过去的水,凉得像刚从腊月的井里捞出来。

旁边蹲的穿校服的小姑娘,正伸着网兜捞水里飘着的石耳,她奶奶在后面拽她的衣角,嘴里念叨着”小心点,这水底下以前是咱们村的老宅子”。

我盯着水面看了好久。晴了两天的太阳把水面晒得发亮,风一吹,波纹晃得人眼睛发花。去年枯水期的时候,本地的朋友拍过照片,水落下去两三米,能看见老石墙的基脚露在外面,墙缝里还长着几棵小松树。

九华天池的山径,没有铺那种滑溜溜的彩色塑胶,全是从山里凿出来的麻石,踩上去硌得脚底板发疼,但是走久了反而舒服。没有扩音器循环喊着”小心脚下”,也没有穿统一制服的工作人员追着你拍免费纪念照,只有山雀在树枝上叫,风刮过松树林的声音,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吹笛子。

没人在池边摆那种夸张的网红道具。大家都蹲在岸边,伸手摸一摸水,捡几块好看的鹅卵石塞在口袋里,就往下走了。

下山路上的蒸薯香

往回走的时候,腿已经酸得抬不起来。离出口还有两里地,烤红薯和蒸板栗的香味先钻进鼻子里。

摆摊子的是王阿婆,竹蒸笼摞了三层高,掀开盖子的时候,白汽”呼”的一下扑到脸上,混着红薯的甜香。我买了一块蒸红薯,烫得左右手来回倒,剥开来的瓤是蜜黄色的,咬下去是那种带点粉的甜,没有那种流油的蜜薯的腻味,像小时候外婆在灶膛里埋着烤的味道。

阿婆说这些红薯都是山坳里自家种的,以前进山砍树、摘茶的人,出门的时候揣两个蒸红薯,就着山泉水就是一顿饭。现在游客多了,她就每天挑一蒸笼到路边卖,五块钱一块,比城里的烤红薯便宜一半。

“以前这路啊,都是石板铺的,挑夫挑着茶叶往山外走,走累了就在路边歇,跟现在你们这些年轻人一样,坐下来喝口茶,啃块红薯。”阿婆擦了擦蒸笼上的水,”现在路好走了,车能开到半山腰,但是东西的味道,没变。”

我站在路边啃完红薯,手指上沾的糖汁被山风一吹,黏糊糊的。口袋里装了刚才在岸边捡的三块鹅卵石,还有刚才陈阿姨塞给我的一小把炒茶,松针的味道混着红薯的甜香,裹在身上。

哦对,走的时候陈阿姨跟我说,再过半个月,山里的枫叶就全红了,到时候再过来,茶摊的桂花茶就开卖了。

我没应声。

反正山路就在那里,茶摊就在那里,水也凉在那里。想来了,顺着公路走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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